沈清漪在王家村住了三天。
不是她想住，是王德正要求的。老太监把族谱和赦免诏书从坛子里拿出来之后，没有马上交给她，而是摆在桌上，看了整整一晚上。
“这些东西，我守了二十年。”第二天早上他对沈清漪说，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你娘把它们交给我的时候，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我以为要等到我死。”
第四天一早，沈清漪带着两样东西回了城。族谱是一本厚册子，封面用油纸包着，打开之后纸已经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小心再小心，稍用力就会碎。赦免诏书是拓本，原件在大内档案库，但拓本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太祖皇帝的亲笔，下面盖着御玺。
萧远舟在凰音台等着，看见这两样东西，眼睛亮了。
“有这个，就够了。”
当天下午，沈清漪带着族谱和赦免诏书再次进宫。这次不是在朝堂上，是在御书房。皇帝单独召见她，太子在旁边陪着，圣德皇后不在场——但她的人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去。
沈清漪跪下去，把两样东西举过头顶。
“陛下，臣找到证据了。”
太监把族谱和诏书呈上去，皇帝翻开族谱，一页一页地看。沈家的世系从曾祖父往上追溯了七代，每一代的名讳、生卒、籍贯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七代先祖叫沈怀远，在前朝官至太常寺少卿，主管礼乐。前朝灭亡时，沈怀远归顺本朝，被太祖皇帝赦免，并赐宅邸一座。
皇帝看完族谱，拿起赦免诏书的拓本。拓本上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沈怀远，前朝旧臣，通音律，晓礼制。归顺本朝，非战之罪。特赦其罪，赐宅京城，以示皇恩浩荡。太祖皇帝御笔，开国元年春二月。”
皇帝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的炭火噼啪响。沈清漪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疼了，但她一动不动。
“沈家确实已被太祖赦免。”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罪臣之后。沈清漪无罪。”
沈清漪的额头贴在地上，“谢陛下。”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你受了委屈，朕知道。但皇后那边，朕也要给个交代。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沈清漪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站稳了，看着皇帝。皇帝没有看她，低着头翻那本族谱，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站在旁边，脸色缓和了不少，但眼睛里还有一丝担忧——他知道，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出了御书房，太子跟上来，两人并排走在回廊上。
“你赢了这一局。”太子的声音很低，“但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清漪说，“但我已经拿到了她的把柄。”
太子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清漪没有解释，加快了脚步走了。
她说的不是假话。王德正交给她的不只是族谱和赦免诏书，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当年执行灭门令的刽子手，现在还活着，在皇后宫中的一个偏殿当管事太监。
这个名字，是她的把柄。但不是现在用，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回到凰音台，杨昭昭和小红在大堂里等着，春儿站在门口望风。看见沈清漪从马车上下来，三个人同时冲了出来。
“怎么样？”杨昭昭抓住她的袖子。
“无罪。”
杨昭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红的眼泪也下来了，春儿站在旁边咧着嘴笑，笑着笑着也哭了。四个人在凰音台门口抱成一团，街上的行人停下来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刘头端着馄饨碗从对面走过来，“沈姑娘，听说你没事了？来，吃碗馄饨，压压惊。”
沈清漪接过碗，馄饨汤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葱花和虾皮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馄饨汤。
当天晚上，萧远舟又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圣德皇后在宫中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她没有证据反驳族谱和赦免诏书，暂时收了手。
“暂时。”萧远舟强调了一下这两个字。
“我知道。”沈清漪把族谱和赦免诏书锁进抽屉里，跟母亲的画像和那封残信念放在一起，“她能收手，就能再出手。下次出手，会更狠。”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清漪说，“明面上我赢了，暗地里她会找别的茬。我等着她找。”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沈清漪把箫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但怕也没用。”
萧远舟走后，沈清漪一个人上了楼顶。凰音台的三楼顶上还是老样子，几盆快枯死的花，几条晾衣裳的绳子。她站在平台边上，看着远处的宫墙。宫墙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分不清哪一盏是皇后的宫殿，哪一盏是太子的。
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低的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箫声在夜风里传不远，刚吹出去就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王德正说的话——“孩子，小心。皇后比裴贵妃狠一百倍。”
裴贵妃的狠，是刀子，看得见。皇后的狠，是慢性毒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把箫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指的茧看不太清，但指甲盖上那道竖纹很明显，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纹，不疼，但硌得慌。
楼下传来春儿和小红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小红在笑。笑声响亮亮的，在夜里传得很远。沈清漪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平台上那几盆快枯死的花。有一盆居然开了，很小的一朵，白色的，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花瓣只有三片，边缘有些发黄，但确实是开了。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颤了颤，没掉。
她把花盆往阴凉处挪了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下楼的时候鞋底踩在木梯上，吱呀吱呀地响，走到二楼拐角，她看见墙上那张“凰音台”的纸又歪了，角上的浆糊干了，翘起来一个角。她伸手把翘起的角按回去，按不严实，松开手又翘了起来。她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浆糊，干了的，硬邦邦的，抠了两下才抠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