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证清白后的第三天,沈清漪再次站到了朝堂上。这一次不是被召来问话,是她自己上了折子,弹劾当朝皇后。折子是杨侍郎帮她递的,递上去的时候,杨侍郎的手都在抖。
“你确定?”他问。
“确定。”沈清漪说,“二十年前的账,该算了。”
大殿上的气氛比任何一次都压抑。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圣德皇后站在他右侧,穿着全套凤袍,头戴九尾凤钗,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弹劾的人。太子站在左侧,目光在沈清漪和皇后之间来回移动。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连咳嗽都憋着。
沈清漪跪在殿中央,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王德正给她的宫中内侍记录复印件,刽子手名单,还有一份皇后当年签发的密令抄本。
“臣沈清漪,弹劾圣德皇后。”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上格外清晰,“二十年前,时任德妃的圣德皇后诬陷臣母沈秋水以法术魅惑先帝,纵火灭门,杀害沈家一十一口人。臣请陛下为沈家主持公道。”
圣德皇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沈清漪,你疯了吗?本宫当年为何要杀你母亲?就因为她琴弹得好?”
“因为嫉妒。”沈清漪抬起头,直视皇后的眼睛,“皇后娘娘嫉妒臣母的琴技,嫉妒臣母的容貌,更嫉妒先帝对臣母的赏识。您在先帝面前吹了枕边风,诬陷臣母用法术魅惑君上。先帝听信了您的话,加上太祖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便下了灭门令。”
“证据呢?”皇后冷笑,“你口说无凭。”
沈清漪拿起那份密令抄本,双手举过头顶。“这是皇后娘娘当年签发的密令,上面写着——沈氏一门,依太祖遗训,诛。下面有娘娘的签字和手印。”
太监把密令呈上去,皇帝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皇后,这是你的笔迹吗?”
皇后看都没看,“陛下,这是伪造的!臣妾从未签过这种东西!”
沈清漪没有跟她争辩,拿出第二样东西——刽子手名单。“这份名单上写着当年执行灭门令的二十四名太监的姓名。其中一人,现在还活着,在皇后娘娘的偏殿当管事太监。陛下可以传他来问话。”
第三样东西是宫中内侍的记录复印件,上面详细记载了德妃诬陷沈秋水的全过程——什么时间说了什么话,先帝如何批示,谁人经办,一一在册。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拿着密令的手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皇后,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十几度。“来人,去偏殿传那个管事太监。”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陛下,臣妾是被冤枉的!沈清漪她——”
“是不是冤枉,审了就知道了。”皇帝打断了她。
管事太监被带到殿上,五十多岁,姓刘,白白净净的,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皇帝问了一句:“二十年前,你是不是参与过沈家灭门案?”
刘太监的脸刷地白了。他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正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他又看了一眼沈清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奴才……奴才……”
“说实话。”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不说实话,诛九族。”
刘太监瘫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说!奴才全说!二十年前,德妃娘娘——不,皇后娘娘让奴才带人去沈家放火,说一个活口都不留。奴才当时只是个小太监,不敢不听啊陛下!”
殿上炸了锅。
皇后的脸终于撑不住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皇帝的眼光已经扫过来了,那眼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
“笔迹鉴定。”皇帝说,“把皇后的朱批档案调出来,当场比对。”
刑部的笔迹鉴定官是个老头,姓顾,干了三十年。他拿着放大镜,把密令上的字和皇后朱批档案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了小半个时辰。殿上没人敢催他,连皇帝都等着。
顾老头终于抬起头,跪下去。“回陛下,笔迹吻合。密令上的字,确为皇后娘娘亲笔。”
皇后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凤钗歪了,头发散了几缕,她伸手去扶凤钗,手抖得厉害,扶了三次都没扶正。
皇帝站起来,背着手在御座前面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瘫在地上的皇后。
“圣德皇后,谋害忠良,灭人满门,罪不可赦。即日起,降为德妃,禁足冷宫,永不叙用。魏王萧景瑞,虽不知情,但身为皇后之子,难辞其咎,圈禁加严,非诏不得探视。”
皇后——不,德妃——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拖出大殿。她的鞋掉了一只,没人帮她捡。她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浓得像墨,浓得化不开。
沈清漪没有躲,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皇帝看着沈清漪,沉默了很久。“沈清漪,你满意了?”
沈清漪跪下去。“陛下,臣不求满意,只求公道。沈家一十一口人的命,二十年了,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皇帝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朝会散了。百官从沈清漪身边走过,有人看她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太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复杂。
“你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的。”沈清漪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是证据做到的。”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杨侍郎从人群中挤过来,扶住她的胳膊。“走,我送你回去。”
沈清漪摇了摇头,“我自己走。”
她走出宫门,杨昭昭和小红在外面等着。杨昭昭看见她出来,冲上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小红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没哭出来,但嘴唇一直在抖。
“清漪姐,皇后真的倒了?”杨昭昭哭着问。
“降为德妃,禁足冷宫。”沈清漪说,“不是倒,是往下踩了一脚。但这一脚,她起不来了。”
上了马车,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有节奏,咕噜咕噜,像一首催眠曲。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不,是母亲那张画像上的笑脸。
“吾儿漪漪,三岁生辰,母盼你一生平安。”
她没有平安。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平安过。但至少今天,她给母亲讨回了一部分公道。至少那个害死母亲的人,从皇后的位子上摔了下来。
马车拐进凰音台所在的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站满了人。老刘头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天理昭彰”四个字。卖瓜子的那小子站在屋檐上,手里拿着两个铜钹,哐哐地敲。春儿蹲在门槛上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手里攥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凰音台”三个字,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字都对了。
沈清漪下了马车,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凰音台,关上了门。
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她长出了一口气。
箫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箫管上那半个“不”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磨出来的一道浅浅的凹痕,从音孔一直延伸到吹口,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凹痕,竹面光滑得像玉,凉凉的。
墙上那张“凰音台”的纸又歪了,角上的浆糊干了,翘起一个角。她走过去把翘起的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住,松手又翘了起来。她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浆糊,干了的,硬邦邦的,但粘性还在,指甲盖上一小块,她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下来一个小球,弹了弹手指,小球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桌腿底下看不见了。
门外老刘头还在喊:“沈姑娘,馄饨好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葱花和虾皮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很小声,但在这空荡荡的大堂里听得格外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