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皇后被禁足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沈清漪站在凰音台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杨昭昭在楼下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小红和春儿在擦琴,把那些从刑部领回来还沾着灰的乐器一件一件擦干净。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或者说,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清漪姐,今天去接王公公吗?”杨昭昭在楼下喊。
“去。”沈清漪关上窗户,拿起箫插在腰间,“现在就走。”
马车出了城,雨越下越大。车帘被风吹开,雨水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躲,让那些雨滴砸在脸上,一颗一颗的,像很小很小的石子。
到王家村的时候,雨小了些。王德正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包袱,一件旧棉袍,一把油纸伞。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王公公,您怎么不在屋里等着?”杨昭昭赶紧撑伞跑过去。
王德正笑了笑,“怕你们找不到。”
沈清漪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扶着他上了马车。包袱很轻,轻得像空的,但沈清漪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是那个装了二十年秘密的铁盒子。
马车往回走,雨声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王德正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开口。
“孩子,你以为仇报完了吗?”
沈清漪看着他。
“没有。”王德正转过脸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真正下令杀你母亲的,不是皇后,是皇帝——当年还是太子时的皇帝。”
沈清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后只是动手的人。皇帝才是下命令的人。”王德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他知道你母亲是被冤枉的,他知道德妃在说谎,但他没有救她。为了皇权,为了不忤逆先帝的意思,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他默许了灭门。”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箫,指节发白。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若早告诉你,你会去找皇帝拼命。”王德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怜悯,“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皇帝斗?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名声,有民望,有太子撑着,有军方支持。你已经有了和皇帝周旋的资本。”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车厢里的空白,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和噼噼啪啪的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
“我会让皇帝亲口承认。”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德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进城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沈清漪扶着王德正下了马车,凰音台门口已经收拾好了给他住的房间——一楼靠后院的厢房,朝阳,床铺得厚厚的,桌上摆了一盆兰花。
王德正站在门口看了看,点了点头。“好,好,比我想的好多了。”
杨昭昭帮他铺床,小红去厨房煮姜汤,春儿跑去买了两双新布鞋。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安顿好王德正,她上了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箫搁在桌上,她没碰。抽屉打开,里面是母亲的画像、残信、族谱、赦免诏书,还有那份刽子手名单。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母亲的画像上,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温柔又安静。沈清漪伸手摸了摸画像上的脸,绢本的质感很软,摸上去像在摸皮肤。
“娘,我知道是谁害了你。”她对着画像说,声音很轻,“不是皇后,是皇帝。是他默许的。我要让他亲口承认。”
画像没有回答她,画上的母亲还在笑。
楼下传来王德正咳嗽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是小红端姜汤过去的脚步声,还有春儿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沈清漪把画像收好,锁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远处的宫墙在阳光底下发着光,金碧辉煌的,像一座用糖画成的宫殿。
箫她终于拿起来了,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叹息。箫音还没散尽,楼下王德正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了。她把箫放下,下楼去看,王德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姜汤,咳得脸都红了。
“王公公,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王德正摆摆手,喝了一口姜汤压了压,“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宫里落下的根。不碍事。”
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来,想说什么,王德正先开口了。
“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放下姜汤碗,看着沈清漪的眼睛,“你想让皇帝亲口承认,对不对?”
“对。”
“很难。”王德正说,“皇帝这个人,一辈子没认过错。他不会为了你破例。”
“我不需要他认错。”沈清漪说,“我只需要他承认——承认他当年知道真相,但没有阻止。”
王德正沉默了很久,“你要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王德正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铁盒子,打开,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发黄的纸。“这是当年太子府送出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太子已知沈家冤案,但决定不干预。是太子亲笔,我趁他不注意偷出来的。”
沈清漪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沈家事,已知。不可轻动,恐伤储位。”字迹端正有力,是皇帝的笔迹——不,是当年那个太子的笔迹。
她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晚上,萧远舟来了。他听沈清漪说完王德正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怎么做?”他问。
“祭天大典。”沈清漪说,“那一天,皇帝要在天坛祭天,百官随行,百姓围观。我要在那里弹《涅槃》,让皇帝亲耳听到,亲口承认。”
萧远舟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当众逼宫,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沈清漪说,“所以我不会逼他。我会用琴声让他自己说出来。”
“你疯了。”
“也许。”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谁家烧晚饭的烟火气。“但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不能再等了。”
萧远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太子那边,我会帮你稳住。但你自己要小心。”
门关上了。
沈清漪一个人站在窗前,箫握在手里,箫管上的凹痕在手心里硌得慌。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凹痕,月光照在上面,竹子本身的纹理清晰可见,一道深色的纹路从吹口一直延伸到音孔,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像是做了个噩梦叫了一声又睡着了。狗叫过后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屋里王德正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和他含混不清的梦呓。她听了一会儿,没听清他说什么,但声音很安详,像在做一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