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萧远舟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
魏王虽然圈禁了快一年,但他在朝中的旧部一直没有彻底清理。不是皇帝不想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五名核心党羽分布在兵部、工部和御史台,每个人身后都连着十几个人,动了他们,半个朝堂都要晃三晃。
但现在时机到了。圣德皇后刚被禁足,德妃自顾不暇,魏王余党群龙无首。太子把折子递上去的时候,皇帝只看了半个时辰就批了。
“准。”
一个字,五条人命。
沈清漪是在凰音台接到消息的。萧远舟派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名字——兵部侍郎周子衡,工部郎中钱万春,御史中丞赵一鸣,太常寺少卿孙德茂,翰林院侍读学士方文进。五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红叉。
“今天之内,全抓。”萧远舟亲自来说,“刑部的人巳时出发,五个地方同时动手。”
巳时,沈清漪站在凰音台二楼的窗户前,看着街上的动静。果然,不到一刻钟,一队刑部的人从巷口经过,领头的手里拿着令签,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下了一阵冰雹。
消息是一个一个传回来的。
第一个是兵部侍郎周子衡。他是在衙门里被抓的,正在批公文,刑部的人进去的时候他还发火,拍着桌子骂“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等令签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一个字都没再说,被架出去了。
第二个是工部郎中钱万春,在自己家里被抓的。他夫人拦在门口不让进,被两个婆子架开了,钱万春从后门跑,没跑掉,后门早就被堵了。
第三个是御史中丞赵一鸣,在茶楼喝茶的时候被抓的。他倒是镇定,看见刑部的人来了,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说了句“走吧”,自己走出去上了囚车。
第四个是太常寺少卿孙德茂,正在太庙排练祭天大典的礼仪,穿着官服站在祭坛上指挥。刑部的人不好上去抓,等他下来了才动手。孙德茂脸色铁青,嘴里一直念叨“冤枉冤枉”,被塞进囚车还在喊。
第五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方文进,最惨。他今天休沐,在家睡觉,刑部的人敲门他不开,翻墙进去的。他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中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被押上了囚车。
一天之内,五个人全部落网。
杨昭昭每收到一个消息就画一个圈,画到第五个圈的时候,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长出了一口气。“清漪姐,五个,全了。”
沈清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她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茶更苦。
“这只是开始。”她放下茶杯,“名单上这五个人,是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一个一个来。”
小红端着新茶进来,换了凉茶,嘴里嘟囔:“姑娘,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吃不下。”沈清漪说。
“吃不下也得吃。”小红把一碗鸡汤面放在她面前,“你不吃,我们几个心里都慌。”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碗面,鸡汤的香味飘上来,葱花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她又吃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发呆。
“清漪姐,想什么呢?”杨昭昭凑过来。
“想我娘。”沈清漪放下筷子,“她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六岁。比我现在大不了几岁。”
杨昭昭不说话了,小红也不说话了。三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是一碗坨了的面,一壶凉了的茶,和一张画了五个红圈的纸。
下午,太子来了凰音台。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萧远舟,两个人从后门进来的。沈清漪把他们领到二楼的排练厅,关上门。
“五个人都关进了刑部大牢。”太子坐下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接下来,他们会咬出更多的人。魏王余党这次是真的完了。”
“皇后那边呢?”沈清漪问。
“圣德皇后——现在是德妃了。”太子纠正了一下,“她被禁足在冷宫,但她的人还在外面。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眼线遍布宫中。你要小心。”
沈清漪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份手令,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知道他说的是皇帝签发的灭门手令。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留着。等祭天大典。”
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你真的要在那天动手?”
“不是动手,是了结。”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殿下,你父亲欠我沈家十一条命。我不是要他还命,我只要他认错。一句话就够了。”
太子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是皇帝。皇帝不会认错。”
“那我就让他认。”
太子没有再说话,带着萧远舟走了。
晚上,凰音台打烊之后,沈清漪把所有人叫到大堂里。杨昭昭、小红、春儿,加上新来的两个小学徒。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从今天起,我们要一个一个把仇人送进去。”沈清漪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着急,慢慢来。”
春儿举手,像在学堂里一样,“姑娘,下一个是谁?”
沈清漪笑了一下,“下一个,是当年放火的那个太监。他还活着,在冷宫当看守。我已经让人盯着他的行踪了。”
小红攥紧了拳头,“抓了他之后呢?”
“之后,还有十一个。”沈清漪把箫放在桌上,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十二个人,死了二十个,活了十二个。活着的,一个都跑不掉。”
杨昭昭咬了咬嘴唇,“清漪姐,做完这些,你是不是就放下了?”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晃,像一群跳舞的鬼。她伸手按住烛台,火苗稳住了,但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昭昭,有些事,放下了就不是仇了。”她说着,把头发别到耳后,“但有些事,放下了还是仇。我娘死在火里,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我外公外婆,我舅舅婶婶,我三岁的表哥,我还没出生的表弟——十一条命。你告诉我,怎么放?”
没有人回答。
窗外巷子里传来老刘头收摊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他哼着小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听得出来是沈清漪的《清心咒》,只有前两句,反反复复地哼。哼到第三遍的时候,调子又跑了,跑到另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上去了。
沈清漪听着那个跑调的曲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前,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烛台是铜的,底座上刻着一朵莲花,莲花瓣磨得发亮,刻痕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指把灰抠了抠,灰掉在桌上,一小撮,她吹了一口气,灰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