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死的是小荷。
小荷是两个月前新来的，保定府人，十六岁，会弹琵琶，弹得不算好，但手很巧，学东西快。沈清漪对她印象不错，夸过她两次“有灵气”。
那天下午小荷说要出去买琴弦，小红还叮嘱她“早去早回”。她去了，没回来。
晚上有人在凰音台门口发现她的尸体，靠在门板上，头歪着，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紫痕，绳子已经解了，但印子还在，像一条紫色的蛇缠在她脖子上。身上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多管闲事。”
第二个死的是小竹。
小竹是小荷的同乡，一起来京城的，比小荷大一岁，不怎么爱说话，但干活勤快。小荷死后第二天，她说要出去报官，沈清漪没让。第三天早上，小竹不见了。
这次尸体没有送回凰音台，是扔在东市口的井里。打水的人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得认不出了，靠衣裳才辨出来是谁。身上也挂着一张纸条，这次字更多——“再管闲事，下一个就是你。”
消息传回凰音台的时候，沈清漪正在调琴。
杨昭昭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小竹……没了。”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弦还没调准，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涩，像一声没哭出来的哽咽。她看着杨昭昭的眼睛，没有说话。过了好几息，她把琴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跟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吆喝，小孩追逐打闹，馄饨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吐。
“所有人，从今天起不得单独外出。”沈清漪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刻在石板上，“李将军会派人保护我们。在他的人到之前，谁都不许出这个门。”
小红捂着嘴哭了，春儿蹲在墙角发抖，杨昭昭咬着嘴唇没有哭，但眼泪一直往下掉，擦都擦不干。两个新来的小学徒抱在一起，吓得脸都白了。
沈清漪走到小荷小竹住过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还在——小荷的琵琶靠在墙角，琴弦断了，没来得及换。小竹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还没封口。信是写给老家父母的，说在京城很好，让二老不要挂念。
沈清漪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两行，折好放回原处。
她转身出来，对杨昭昭说：“进宫。”
皇帝在御书房见的她。听完事情经过，皇帝皱了皱眉，下旨让京兆尹彻查。但沈清漪知道，查不出什么。凶手早就跑了，就算抓到也是替死鬼。魏王和皇后不会留下痕迹。
果然，三天后京兆尹的折子递上来——“凶手疑似流窜盗匪，现已逃离京城，正在追捕中。”
沈清漪看了那行字，把折子还给杨昭昭。“流窜盗匪。两个姑娘死得不明不白，最后就是‘流窜盗匪’四个字。”
杨昭昭把折子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别砸。”沈清漪捡起来，展开，抚平，压在桌上，“留着。以后会有用。”
萧远舟是第四天来的。他查到了死士的来历——魏王府旧部养的私兵，魏王圈禁后这些人散了，但皇后通过密信联络上了其中几个，给了银子让他们进京杀人。
“魏王呢？他承认吗？”沈清漪问。
“不承认。”萧远舟摇头，“他在圈禁中矢口否认，说跟他没关系。皇后那边也一样，说不知道。”
沈清漪冷笑了一声，“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
太子当天晚上也来了凰音台。他站在大堂里，脸色阴沉，看着小荷小竹的遗物——两件叠好的衣裳，两双没穿完的鞋，一面小镜子，一把断弦的琵琶。
“我会帮你查到底。”太子说。
沈清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把没调完的琴。她拿起弦轴继续拧，拧了一圈，拨了一下，音还不对，又拧了半圈。
“殿下，不用查了。”她把琴弦调准，手指搭上去，没弹，“我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不认，我就让他们认。他们不死，我就让他们生不如死。”
太子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坐在方块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箫放在桌上，她没有拿。面前是那把小荷没来得及换弦的琵琶，断掉的弦垂下来，在月光里像一根银色的蛛丝。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断弦，弦晃了晃，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响，像蚊子叫。
楼上传来小红做梦哭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只听见“小荷”“小竹”两个词翻来覆去。然后是春儿爬起来安慰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咬东西。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把整个大堂都照亮了。远处宫墙的方向，灯火稀稀拉拉的，比平时暗了不少。冷宫的方向最暗，几乎看不见光。
她想起小荷第一天来凰音台的样子，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琵琶，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很小。她问沈清漪：“姑娘，我能留下来吗？”沈清漪说：“能。”小荷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去帮小红搬凳子，搬了三趟，跑得飞快。
她又想起小竹，不怎么说话的那个，总是低着头干活。有一次沈清漪练琴练到半夜，小竹端着热好的粥上来，搁在桌上，说了句“姑娘趁热吃”，转身就走了。沈清漪叫住她，她回过头，问“还有事吗？”沈清漪说“没有，谢谢你。”小竹嗯了一声，走了，步子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
沈清漪把窗户关上，走回桌前，拿起那把断弦的琵琶。她把断弦打了个结，接上了，拨了一下，音跑了，跑了很远。她拧弦轴，拧了几圈，再拨，音准了。琵琶的音色比琴亮，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她把琵琶靠在墙边，跟其他乐器排在一起。小荷的琵琶旁边是小竹的箫——那把小竹还没来得及学吹的箫，竹子还是青的，没盘过，颜色发白，像一根刚从山上砍下来的竹子。她把箫拿起来看了看，吹口还没修，毛刺扎嘴唇。她又放回去了，搁在琵琶旁边。两个物件挨在一起，一高一矮，像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着主人回来，但主人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