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凰音台一楼大堂。
沈清漪让人把桌椅全搬了,只在正中间摆了两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两排牌位——小荷、小竹。牌位是新刻的,木头还是白的,上面的字是沈清漪亲手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牌位前面各放一碗清水、三炷香,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掉,掉了也不掸。
凰音台所有人披麻戴孝,守了三天。
第一天,小红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像桃子。春儿不说话,蹲在墙角发呆。杨昭昭跪在牌位前面,烧了一沓又一沓纸钱,火盆里的灰飘起来,落了满头满脸。沈清漪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琴,但没有弹,就那么坐着。
第二天,没人哭了。眼泪流干了,只剩沉默。沈清漪开始弹琴,弹的是《招魂》,一支很老的曲子,老到曲谱都残缺了。她凭记忆补全了缺失的段落,补得不一定对,但听着就是那个意思。琴声在灵堂里回荡,低的地方像叹气,高的地方像呼唤。
第三天,萧远舟来了。他身后两名护卫押着一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挨过打。那人大约三十来岁,短打装扮,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魏王府的标记。
“抓到了一个。”萧远舟说,“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看了他一眼。那人瞪着沈清漪,眼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沈清漪没有跟他说话,转身走回琴前坐下来。
“把他带到灵堂中间来。”
护卫把那死士押到两个牌位前面,按着他跪下。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不挣了,跪在那里仰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沈清漪把手搭上琴弦。她没有立刻弹,而是看着那两排牌位,轻声说了一句:“小荷,小竹,今天给你们看一场好戏。”
《招魂曲》响起。
沈清漪这次用了全力。不是三成,不是五成,是十成。金色在她瞳孔深处亮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浓到杨昭昭看了都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琴声不是从前面的琴弦上发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从墙壁里、从头顶的梁柱上同时涌出来的。整个灵堂都在震动,香炉里的香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纸钱灰从火盆里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那死士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瞳孔慢慢散开,像一滴墨滴进水里,越来越淡。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膝盖开始,一直抖到手指,抖得像筛糠。
沈清漪弹到了《招魂》的中段,乐章的名字叫“归来”。不是招魂归来,是让人的灵魂从壳子里走出来,把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全都翻出来,摊在阳光下晒。
死士开口了。
“是……是魏王……”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在梦呓,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魏王让我们杀的……说沈清漪坏了他的大事……要杀她身边的人……让她疼……”
杨昭昭的手攥紧了。
“皇后……不不,德妃……她给了银子……五百两……一人五百两……先杀两个吓吓她们……后面还要杀……”
小红冲上去要打他,被萧远舟拦住了。
沈清漪没有停,继续弹。琴声更沉了,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死士的眼泪流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两条泪痕从他眼角一直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小荷……是我勒的……她求我别杀她……说我家里还有爹娘……我没听……我勒了很久……她不动了我才松手……”
死士的声音开始发颤。
“小竹……是赵老四杀的……赵老四说把她扔井里……让她慢慢死……我听到了她喊救命……喊了很久……后来不喊了……”
沈清漪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弹。
杨昭昭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成一个团。小红背过脸去,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春儿跪在牌位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死士还在说,说的都是细节——什么时候接的命令,从哪里进的京城,住在哪个客栈,用了什么药,勒小荷用的什么绳子。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萧远舟拿出纸笔,把死士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记完了,让他签字画押。死士在催眠状态中接过笔,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刘大柱。
沈清漪停了手。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灵堂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刘大柱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说了什么?我他妈说了什么?”他惊恐地看着面前那张供词,上面有他自己的签名,脸色从白变绿,“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萧远舟把供词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你签了字画了押,抵赖不了。”
刘大柱破口大骂,骂得很难听。沈清漪没有理他,让护卫把他拖出去。
“你可以走了。”她对着刘大柱的背影说,声音不大,但那人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绝对听见了,“告诉魏王,他的死期到了。”
第二天一早,朱雀大街的告示墙上贴满了东西。
是沈清漪让人贴的——刘大柱供词的抄本,一张一张,密密麻麻贴了整面墙。旁边还贴了一张大大的字报,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魏王萧景瑞,丧心病狂,滥杀无辜。圣德皇后,助纣为虐,天理难容。”
百姓围观。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从几百个变成上千个。识字的人把供词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小荷求饶的那段,一个老太太当场哭了,哭着骂“畜生”。念到小竹被扔进井里的那段,几个年轻人气得踹墙,说要冲进魏王府砸了那块匾。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知道了,脸色很不好看。太监来传话,说陛下让沈清漪“适可而止”。
沈清漪对太监说:“请转告陛下,臣没有诬陷任何人。供词上写的,是凶手亲口说的。臣只是让百姓知道真相。”
皇帝没有再派人来。因为供词是真的,底稿还在萧远舟手里,随时可以呈堂。皇帝知道,这件事硬压下去只会更糟,不如不压。
当天晚上,凰音台的灵堂还没有拆。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灵堂里,面前是那两排牌位,面前是那碗清水。香已经烧完了,只剩光秃秃的香根插在香炉里,像两根白骨头。
她拿起箫,吹了一首小调。不是《招魂》,不是《涅槃》,是一首很短的、很轻快的曲子,像两个小姑娘在田埂上跑,笑得露出小虎牙。曲子很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吹完了。
她放下箫,看着小荷的牌位。
“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没有白死。”
没有人回答她。灵堂里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跳,一上一下的,像在点头。
她把歪了的小竹的牌位扶正,牌位后面的木托松了,卡不紧,她用手按了按,按不进去,指甲刮了一下木托的边缘,木屑掉了一点,托得更松了。她放下牌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两根蜡烛的火苗在黑暗里跳着,把两个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靠得很近,像两个人并排站着。她看了片刻,把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