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师太的信是在深夜送到的。
送信的是庵里那个扫地的小尼姑慧明,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包着布巾,像个进城卖菜的农妇。她在凰音台后门敲了五下,三长两短,这是净月师太定的暗号。春儿开的门,慧明把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纸条送到沈清漪手上的时候,她正在调琴。纸条上只有六个字——“月底,出巡,政变。”
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变”字少写了一笔。沈清漪看了两遍,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烧到一半,火苗舔上她的手指,她没缩,等纸烧完了才弹掉指尖的灰。
“月底出巡?”杨昭昭凑过来,“皇上月底要出巡?”
“不知道。”沈清漪站起来,箫插好,往外走,“萧远舟一定知道。”
萧远舟果然知道。他到凰音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的抄本,上面写着皇帝月底要去城外的行宫秋猎,为期三天。随行名单已经定了——太子随驾,禁军三千人护卫,文武百官半数随行。
“留在京城的人呢?”沈清漪问。
“皇后——不,德妃,她不在随行名单里。”萧远舟翻了一页,“她被禁足,不能出宫。但她在宫里有眼线,禁军统领赵明远也不在随行名单里,他留守京城。”
沈清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留守京城,正好动手。”
萧远舟点了点头,“净月师太的消息没错。皇后要趁皇上出巡、京城空虚的时候发动政变。她联络了外戚将领周明义,还有禁军统领赵明远。事成之后,废掉皇帝,立魏王的幼子为帝,她当太后垂帘听政。”
“魏王的幼子才六岁。”杨昭昭插嘴。
“六岁正好,好控制。”萧远舟冷笑了一声。
沈清漪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远处的宫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墙头上的琉璃瓦失了光泽,像一排排发黑的牙齿。
“月底还有几天?”
“十二天。”萧远舟说。
“够了。”沈清漪关上窗户,转过身,“皇后要政变,我就在政变之前让她先倒下。”
沈清漪在冷宫外面蹲了三天。
不是她亲自蹲,是萧远舟派的人。第三天傍晚,消息传回来了——皇后在冷宫里并不安分,每天都有密信送出宫去,送信的是一个姓孙的太监,五十多岁,专门负责冷宫的杂务。
“那个姓孙的太监,”沈清漪问,“是不是当年灭门名单上的人?”
萧远舟愣了一下,回去查了。第二天早上他再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是。孙永福,当年参与灭门的太监之一,现在还活着,在冷宫当差。”
“抓。”
孙永福是在冷宫后巷被抓的。萧远舟的人趁他夜里出来倒马桶的时候一闷棍打晕,装进麻袋扛回了凰音台。人关在后院的地窖里,嘴堵着,手脚捆着,像一头待宰的猪。
沈清漪没有亲自去审他。她让萧远舟去审,自己坐在大堂里等。等了半个时辰,萧远舟上来了,手里拿着三封密信。
“他全招了。”萧远舟把信放在桌上,“这三封是他准备送出去的,一封给禁军统领赵明远,一封给外戚周明义,一封给裴嫔。”
沈清漪拿起第一封信,拆开。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看就是皇后的笔迹——“月底,皇上出巡,京城空虚。你率禁军控制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事成之后,封你为郡王。”
第二封信的内容差不多,只是收信人换成了周明义,封赏从郡王变成了国公。第三封信最短,只有一句话——“裴嫔,你在宫中做内应。事成之后,本宫让你做皇贵妃。”
沈清漪把三封信看完,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有了这三封信,皇后就完了。”萧远舟说。
“不急。”沈清漪把信收起来,“现在交出去,皇帝会怎么处理?皇后已经被禁足了,再禁足一次?杀头?皇帝不会杀她,她是皇后的身份,杀她等于打自己的脸。”
“那你想怎么办?”
“月底,出巡那天。”沈清漪看着萧远舟的眼睛,“让皇帝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皇后的人动手的那一瞬间,把信交上去。到时候,皇帝想不杀她都不行了。”
萧远舟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让政变发生?”
“不是发生,是让它露头。”沈清漪说,“露头就打。只有这样,皇帝才会真正相信皇后要反。否则,他会觉得是我诬陷她。”
萧远舟沉默了很久,“太冒险了。万一禁军真的控制了城门,万一皇后的人冲进皇宫——”
“不会。”沈清漪打断他,“因为我们会提前告诉太子。让太子做好准备,皇后的人一动,太子的人就动。不是政变,是请君入瓮。”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越来越像太子了。”
“不像。”沈清漪把箫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太子是太子,我是我。他要的是皇位,我要的是公道。”
当天晚上,沈清漪去了一趟净月庵。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后山翻进去的。净月师太在禅房里等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佛龛里的油灯快烧干了,灯芯泡在浅浅的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信收到了?”净月师太问。
“收到了。”沈清漪坐下来,“多谢师太。”
净月师太摆了摆手,“不用谢老身。老身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政变一起,京城要死多少人?老身念佛念了一辈子,不能看着生灵涂炭。”
“师太,皇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净月师太沉默了一会儿,“她疯了。魏王疯癫之后,她就彻底疯了。她现在什么都不顾了,只想拼命。老身劝过她,她说‘天命’——她说自己就是天命。老身看她那个样子,跟当年你母亲临死前一模一样。眼睛里全是火,烧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清漪没有说话。
净月师太叹了口气,“老身这辈子,跟错了人。当年跟着德妃害了你母亲,后来又跟着裴贵妃害你。老身以为自己在帮人,其实一直在害人。”
“师太,您这次帮了我,就是救了自己。”
净月师太苦笑了一下,“救不了。老身的罪孽太重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吧。”
沈清漪站起来,对着净月师太深深一拜。净月师太没扶她,坐在蒲团上,捻着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珠捻到一半,线断了,珠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桌底、佛龛下面,到处都是。
净月师太看着满地的珠子,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捡。她捡起一颗,攥在手心里,又捡起一颗,两颗一起攥着。手太小了,攥不住那么多,珠子从指缝里漏出来,又掉在地上。她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捡,捡了掉,掉了捡,最后索性不捡了,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珠子发呆。
沈清漪蹲下来,帮她捡。她捡得很快,一颗一颗拢在手心里,捡完了,数了数,一百零八颗,一颗不少。她把珠子放在桌上,排成一排,一颗挨着一颗,像一串念珠,但没有线穿起来。
净月师太看着那些珠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沈清漪站在她面前,看着桌上那一排珠子,最前面那颗有一道裂纹,从珠孔一直延伸到表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拿起那颗珠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