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沈清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小红在外面喊：“姑娘，宫里来人了！”她披了件衣裳下楼，看见萧远舟站在大堂里，脸色铁青，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一路跑来的。
“太上皇驾崩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太上皇——先帝，皇帝的亲生父亲，那个二十年前下令灭她沈家满门的人。她对这个人的感情很复杂，恨他，但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在深宫里躺了五六年，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现在他终于真的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亥时。”萧远舟说，“太上皇一直卧病在床，今晚突然不行了，太医也没救回来。皇帝悲痛万分，下令举国哀悼，丧期一个月。月底的出巡取消了。”
沈清漪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出巡取消了，皇后的政变呢？”
“皇后不会取消。”萧远舟看着她，“相反，她觉得这是天赐良机。皇帝在丧期精神脆弱，禁军因丧事调动频繁，容易浑水摸鱼。她的人已经在联络了，要在皇帝守灵的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
“第三夜。皇帝要在灵堂守灵三天，第三夜是他最疲惫的时候。禁军统领赵明远会在那时带兵冲入灵堂，逼皇帝退位。”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远处的宫墙方向看不到一点光，像是整个皇宫都沉进了黑暗里。她把箫插好，转身对萧远舟说：“告诉太子，我到时候会去。”
第三天。皇帝守灵的最后一夜。
灵堂设在太庙，白色的幡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皇帝跪在灵柩前面，已经跪了三天，膝盖肿得跪不住，由两个太监架着才没有倒下去。太子跪在皇帝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说明他也没怎么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部分人都在打瞌睡，有的干脆跪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沈清漪站在太庙外面的回廊上，箫握在手里，杨昭昭和小红站在她身后。三个人都穿了素服，头上别了白花，远远看去像三棵白杨树。
“清漪姐，他们真的会来吗？”杨昭昭小声问。
“会。”沈清漪看着太庙的方向，“皇后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她不会放过。”
亥时三刻，脚步声从太庙外面传进来。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打雷。沈清漪转头看去，一队禁军从宫门方向跑进来，领头的是禁军统领赵明远，身穿铠甲，腰佩长刀，身后跟着两百多名士兵，手持火把，把整个太庙照得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被惊醒了，有人尖叫，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腿软站不起来。皇帝抬起头，看见赵明远带兵冲进来，脸色变了。
“赵明远！你要造反吗？”
赵明远没有回答，拔刀出鞘，刀光在火把下闪了一下。他身后的士兵一字排开，把灵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陛下，臣奉德妃娘娘之命，请陛下退位。”赵明远的声音在太庙里回荡，“德妃娘娘说了，陛下在位二十年，昏庸无道，宠信妖女，致使朝纲败坏。请陛下退居太上皇，由魏王幼子继位，德妃娘娘垂帘听政。”
皇帝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你们——反了！”
太子从皇帝身后站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剑，挡在皇帝面前。“赵明远，你带兵闯入太庙，惊扰先帝灵柩，罪该万死！”
赵明远冷笑，“太子殿下，您自身难保了。”他一挥手，几名禁军士兵冲上来要抓太子。
沈清漪动了。她举起箫，吹了一个音。
不是普通的音，是从《涅槃》里拆出来的一段，很短，只有几个音符，但用上了乐曲附灵的全力。箫声在太庙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禁军士兵们的脚步停了一下，有人开始摇头，有人把刀放下了，有人捂住了耳朵。
沈清漪没有停，继续吹。箫声越来越高，高到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脑子里。士兵们开始后退，有人蹲下来抱着头，有人开始哭，有人把火把扔在地上，火把滚了几滚，烧着了地上的幡幔，旁边的人赶紧踩灭。
赵明远急了，大喊：“别听她的！抓住她！”
没有人动。两百多名士兵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眼神涣散，手里的刀垂下来，刀尖戳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太子趁这个时机，一声令下，埋伏在太庙外面的东宫侍卫冲了进来。赵明远被当场擒获，五花大绑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看沈清漪，眼睛里全是恨意。
“妖女！你就是个妖女！”
沈清漪把箫放下来，看着他。“赵统领，我给过你机会。净月师太让人送信的时候，你本来可以收手。你没有。”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空了。
皇帝坐在灵柩前面，脸色苍白，手还在抖。他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太子，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德妃呢？”他终于问出来。
“在冷宫。”太子说，“臣已经派人去拿了。”
德妃被抓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她被两个太监押着走进太庙，路过沈清漪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了。
“你赢了。”德妃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清漪能听见。
沈清漪没有说话。
德妃被押到皇帝面前，跪下。皇帝看着她，眼里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悲哀，从悲哀变成了疲惫。
“德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皇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德妃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为什么？陛下问臣妾为什么？臣妾的儿子被您圈禁，疯了。臣妾被您禁足，跟死了一样。臣妾不做点什么，难道等死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朕不杀你。今天是太上皇的灵堂，朕不想见血。从今日起，你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德妃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灵堂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她没有再说话，被太监拖了出去。
裴嫔是第二天被抓的。她在自己宫里等着消息，等来的却是东宫的侍卫。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带路吧”，就走了。她被贬为庶人，幽禁在别宫，比冷宫还不如。
沈清漪从太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把太庙的屋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箫，箫管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她的手汗。
杨昭昭和小红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远，远到听不见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箫管上那道凹痕，凹痕里积了一点点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用手指把水抹掉了，指腹湿了一片，凉凉的。她把箫插回腰间，走下台阶，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石板上有露水，脚步有些打滑，她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走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