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结束后的第五天，沈清漪倒了。
那天早上杨昭昭去叫她吃早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清漪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把枕头都浸湿了。杨昭昭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
“清漪姐！清漪姐！”她喊了两声，沈清漪没有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
小红端着粥上来，看见这阵仗，碗差点摔了。她跑去找太医，杨昭昭守在床边，用湿帕子敷在沈清漪额头上，帕子放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烫手了。
太医来得很快，把了脉，看了舌苔，又翻了翻沈清漪的眼皮。他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沈姑娘最近是不是连续多日没有合眼？”
杨昭昭想了想，“她……她这段时间一直睡得很少。”
太医点了点头，“心力交瘁，气血两亏。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他开了方子，叮嘱按时煎药，又加了一句:“沈姑娘的右手，以前是不是受过伤？”
杨昭昭低头一看，沈清漪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红色，黑得像墨汁。杨昭昭吓得脸都白了，太医也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伤口也要养”，背着药箱走了。
杨昭昭守在床边，不眠不休。
第一天，沈清漪烧得最厉害，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身上的温度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她不停地翻身，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杨昭昭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个词——“娘”。
“娘……别走……”
杨昭昭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沈清漪的手背上。沈清漪没有感觉，还在喊:“娘……女儿替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小红端药进来，沈清漪喝不下去，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杨昭昭用帕子擦，擦完了又喂，喂了又擦，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灌进去不到一半。
第二天，烧退了一点，但沈清漪开始说胡话。她喊了好多人的名字——小荷，小竹，师父，王德正，还有一个杨昭昭没听过的名字——“秋水”，喊了好几遍。杨昭昭后来才反应过来，秋水是沈清漪母亲的名字。
“秋水……女儿不孝……让你一个人在那边等了二十年……”
杨昭昭趴在床边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守。
第三天，烧退了大半，但沈清漪还是没有醒。她安静了很多，不再说胡话，呼吸也平稳了，但就是不肯睁开眼睛。杨昭昭守得眼睛都凹进去了，小红劝她去休息，她不去，说“万一清漪姐醒了找不到人”。
小红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着。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沈清漪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还在，叶尖朝下，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了一点。她转动眼珠，看见了趴在床边的杨昭昭，头发散着，脸压在胳膊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点口水。
沈清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杨昭昭的头。手指碰到头发的瞬间，杨昭昭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喊:“清漪姐——”
她睁开眼，看见沈清漪正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扑上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沈清漪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我就是太累了，睡了一觉。”
“你睡了四天！”杨昭昭哭着喊，“四天！你知道这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沈清漪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弱。“现在知道了。你口水都流我枕头上了。”
杨昭昭低头一看，枕头上的确有一小块湿印子，她的脸腾地红了，哭都忘了。
小红端着药进来，看见沈清漪醒了，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她稳住碗，快步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沈清漪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了，总算不烫了。”说完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萧远舟是下午来的。他走进来的时候，沈清漪正靠着枕头喝粥，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不少。他把一包药材放在桌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太子殿下很担心你。”
沈清漪把粥碗放下，“告诉殿下，我没事。只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萧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手上的伤，太医跟我说了。黑血，不是普通的伤口。沈姑娘，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上了，纱布上透出一点黑色，像墨汁洇开。她把右手缩进被子里。
“没什么，老毛病。”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养着。朝堂上的事，太子会处理。”门关上了。
沈清漪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屋里很安静，杨昭昭去煎药了，小红去洗衣服，只有床头的香炉在冒着细烟，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梵唱。
她伸出右手，解开纱布，看了看那道伤口。伤口没有愈合，两边的肉翻着，中间渗出黑色的血珠，血珠凝在皮肤上，像一颗黑色的痣。她用左手食指按了一下，不疼，但手指按下去的地方，皮肤下面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乐曲附灵的反噬，一次比一次重了。
她把纱布重新缠上，缠得很紧，勒得手指发白。箫搁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摸，箫管上的那道凹痕比以前更深了，深到指甲能完全卡进去。她用手指在凹痕里来回划了两下，竹面光滑得像玉，凉凉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挺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跟谁吵架。吵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然后是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可能是飞走了。
沈清漪把箫拿起来，举到嘴边，想吹一个音，但刚吸了一口气就开始咳，咳得弯下了腰。箫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床上，滚了一下，停在被子旁边。她把箫捡起来，看了看，吹口上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伤口渗出来的还是咳出来的。她用袖子擦了擦吹口，把箫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拉上被子，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头轻轻拨着箫管上的凹痕，一下一下的，像在拨一根看不见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