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醒过来之后,人就不太对了。
不是说胡话,是清醒的,但清醒得不对劲。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墙上的水渍、桌角的灰尘、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花。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但眼睛不转,瞳孔散着,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杨昭昭最怕她这个样子。
“清漪姐,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她端了碗银耳羹过来,沈清漪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昭昭,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杨昭昭愣住了。“应该……能吧?”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小红私下跟杨昭昭说:“姑娘是不是烧坏了脑子?”杨昭昭瞪了她一眼,但心里也没底。她偷偷去问了太医,太医说“高烧之后神志虚弱,需要慢慢恢复”,开了安神的药,但沈清漪吃了也不见好。
一天夜里,沈清漪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她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慢慢散了,远处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头发挽着简单的髻,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背对着她。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
那人转过身来。脸跟她梦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温和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跟她有七分相似,但比她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就是画像上的那个女人,她的母亲,沈秋水。
“漪漪。”母亲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沈清漪想冲过去抱住她,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娘!娘你来看我了?”
母亲没有笑,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怜惜,但更多的是——失望。
“漪漪,你变了。”
沈清漪愣住了。
“你从前弹琴是为了让人快乐,让人忘记烦恼。”母亲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现在呢?你弹琴是为了什么?”
沈清漪张了张嘴,“我……我是为了给您报仇……”
“报仇?”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还是很轻,“你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也有母亲。这就是你要的吗?”
沈清漪的眼泪掉下来了。“娘,他们害死了你,害死了外公外婆,害死了沈家所有人!我不该报仇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报仇不是错。但你被仇恨吞了。你看看你自己——你多久没有好好弹一首让人开心的曲子了?你多久没有笑了?”
沈清漪想辩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回想这几个月做的事——弹《招魂》让死士忏悔,弹《安魂曲》把魏王逼疯,在朝堂上弹《明镜高悬》揭穿刑部尚书。每一首曲子都是为了杀人、为了报复、为了自保。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弹一首单纯的、让人听了会笑的曲子是什么时候了。
“娘不是怪你报仇。”母亲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娘是怕你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你恨他们心狠手辣,可你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心狠手辣。漪漪,你看看你的手。”
沈清漪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伤口又在渗血,黑色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白色的雾里,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
“你再这样下去,你会被仇恨吃掉。”母亲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慢慢散去,“漪漪,娘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答应娘,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娘!娘你别走!”
沈清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喊了一声:“我没有杀人!”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见了。杨昭昭从隔壁房间冲过来,门都来不及敲,推门进去看见沈清漪坐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在发抖。
“清漪姐!清漪姐你怎么了?”
“我看到我娘了……”沈清漪抓住杨昭昭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杨昭昭的肉里,“她在怪我……她说我变了……说我被仇恨吞了……”
杨昭昭被她抓得生疼,但没有挣开,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清漪姐,那是梦,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站在我面前,穿着绿裙子,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她说我弹琴不是为了让人快乐,是为了杀人!”沈清漪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红也跑了进来,春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三个人围着沈清漪,一个搂着,一个握着她的手,一个端热水。沈清漪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直的,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水渍在月光下像一张扭曲的脸。
第二天,杨昭昭去请了净月师太。
净月师太来得很快,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一串新的佛珠——上次那串断了之后,她一直没有穿起来,这串是慧明新买的。她走进沈清漪的房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在床边坐下来,把佛珠放在桌上。
“师太,我娘来找我了。”沈清漪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净月师太摇了摇头。“不是她来找你,是你在找她。”
沈清漪看着她。
“这不是邪,是心魔。”净月师太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很慢,“你心里积了太多仇恨,太多愧疚,太多放不下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长成了一个你娘的影子,借她的嘴说你不敢听的话。”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师太,我该怎么办?”
净月师太停下捻佛珠的手,看着她。“放下。”
“我放不下。”
“放不下,你就会被她——被你自己——吞噬。”净月师太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娘说得对,你变了。你来净月庵的时候,虽然满心仇恨,但你的琴声是暖的。现在呢?你的琴声比以前更厉害了,但它冷了,硬了,像刀一样。魏王被你逼疯了,裴嫔自尽了,皇后被打入冷宫。你赢了,但你赢的代价是什么?”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已经换过了,白色的,但底下透出来的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纱布下面开放。
“师太,如果我不报仇,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我娘怎么办?沈家一十一口人怎么办?”
净月师太叹了口气。“报仇不是错。但报仇的路有很多条,你选了最伤自己的一条。”她站起来,把佛珠放在沈清漪的枕头旁边,“这串佛珠送你。心烦的时候捻一捻,念一声佛,让自己静下来。”
沈清漪看着那串佛珠,没有拿。
净月师太走了。杨昭昭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沈清漪拿着那串佛珠,没有捻,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把佛珠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清漪姐,你还记得你以前在东市广场弹的那首《百鸟朝凤》吗?”杨昭昭在她床边坐下来,“那天来了上万人,你弹完,所有人都笑了。老刘头说他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卖瓜子的那小子激动得从屋檐上摔下来了。”
沈清漪的嘴角弯了一下,“摔伤了?”
“没有,底下有人接住了他。”杨昭昭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清漪姐,你还能弹出那样的曲子吗?”
沈清漪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色的光照进屋里,照在沈清漪的脸上。她的脸被光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暗的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箫搁在枕头旁边,阳光照在箫管上,那道凹痕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像一道深深的伤口。她伸手把箫拿起来,对着光看,凹痕里面积了一点灰,她用指甲刮了刮,灰掉出来,在阳光里飘了几下,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