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缠上之后,沈清漪就不敢碰琴了。
她把琴罩上布,推到墙角,连看都不敢看。箫也收进了抽屉里,跟母亲的画像锁在一起。但琴声像毒瘾一样,不碰的时候手痒,心更痒。白天她还能忍,到了晚上,手指就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弹,弹空气,弹床板,弹自己的膝盖。
连续三天,她没合过眼。
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比上次看又长了一点,叶尖快碰到房梁了。她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没眨几下,天亮的时候眼睛干得像要裂开。
第二天晚上,她开始自言自语。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娘,你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害我的”“我报了仇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声音很小,但隔壁的小红听见了,吓得不敢睡,贴着墙听了一夜。
第三天晚上,杨昭昭搬到她房间陪她睡。沈清漪躺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杨昭昭以为她睡着了,刚闭上眼,就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昭昭,我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
“琴。”
第四天深夜,沈清漪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杨昭昭睡着了,她没有叫她,自己下了床,走到墙角,掀开琴罩。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琴弦像几根银色的丝线,绷得紧紧的。
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
《涅槃》。第一章,“众生苦”。
起手很轻,轻到像蚊子叫。但杨昭昭还是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沈清漪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像几个独立的活物。
“清漪姐,你——”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的眼神不对,瞳孔散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杨昭昭叫了她两声,她没有任何反应。
琴声越来越大了。不是声音大,是那种压迫感——像有一只手从琴弦里伸出来,掐住了每个人的脖子。杨昭昭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她想站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第二章,“求不得”。沈清漪的手速突然加快,琴声变得尖锐,像刀片在空中飞舞。房间里的茶杯开始震动,茶杯里的水荡出来,洒在桌上。墙上的画框歪了,挂在墙上的箫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清漪姐!停下!”杨昭昭喊,但声音被琴声淹没了,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小红被惊醒了,推开隔壁的门冲进来,刚踏进房间一步,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琴声像一堵墙,推着她往后退。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沈清漪没有反应,她的手指已经看不清了,快到只剩下残影。琴弦上开始渗出血来——不是黑血,是红色的,鲜红的,从她指尖渗出来,顺着琴弦往下流,滴在琴面上,一滴一滴,像眼泪。
第三章,“成佛”。琴声到了最顶峰,房间里的一切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房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呻吟。窗户被震开了,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屋飞。墙上的青砖开始松动,砖缝里的灰泥一块一块往下掉。
杨昭昭的头痛得像要裂开,她捂着耳朵蹲下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小红也蹲下来,两个人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房顶上的瓦片开始掉落。先是几片,稀稀拉拉的,然后是整片整片地往下砸。噼里啪啦的声音跟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暴烈的交响乐。春儿在楼下尖叫了一声,然后是王德正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
沈清漪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的手指还在弹,琴弦已经断了两根,断了的弦甩起来,抽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感觉不到疼。
净月师太是在这时候赶到的。
她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头发散着,显然是匆忙从庵里跑来的。她一进门就被琴声震得退了一步,但她没有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锁魂符。符纸上画着扭曲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走到沈清漪面前,举起符纸,猛地按在沈清漪的眉心上。
“沈清漪,醒来!你娘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漪的身体猛地一震,手指停在琴弦上。最后一声音符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挣扎了一下,像一声叹息,散了。
她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看见净月师太站在面前,看见杨昭昭和小红蜷缩在墙角,看见满地的碎瓦片和墙上那道新裂开的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断了的琴弦缠在指间,像几条细细的蛇。
“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看见杨昭昭头上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绷带上渗着血。她看见小红的手臂上包着一块布,布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她看见净月师太的僧袍被瓦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凰音台的大堂,她花了三年建起来的凰音台,天花板破了三个洞,墙上的青砖掉了七八块,桌椅东倒西歪,琴架上那把新买的琴裂了一条缝,琴弦断了三根。满地都是碎瓦片、碎瓷片、碎纸片,像被龙卷风扫过一样。
沈清漪跪在地上,眼泪涌出来,无声地哭。她哭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对不起……我差点毁了你们……”
杨昭昭从墙角站起来,腿还在抖,她走过来,蹲在沈清漪面前,伸手抱住她。
“你没有毁了我们。我们还在。”
小红也走过来,蹲下来,抱住她们两个。春儿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三个人抱在一起,也跑过来,蹲下来抱住。王德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老泪纵横,没有过来,站在门口用袖子擦眼睛。
净月师太站在旁边,手里的锁魂符已经烧成了灰,灰从她指缝里飘下来,落在地上,跟碎瓦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土。
沈清漪被三个人抱着,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杨昭昭的脸,杨昭昭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也不擦。
“昭昭,你的头——”
“没事,皮外伤。”杨昭昭用手背擦了一下,血糊了半张脸。
沈清漪伸手帮她把血擦掉,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杨昭昭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
“不疼。”杨昭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眶里全是泪。
沈清漪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她从来没说过的话:“我累了。”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但杨昭昭听见了,小红听见了,春儿也听见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青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像一床被子盖在京城上方。远处传来早市的动静,有人在推车,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沈清漪跪在废墟中间,膝盖底下全是碎渣。她低头看了看,一块碎瓷片扎进了裙子里,她伸手拔出来,瓷片上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把瓷片放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拍干净,灰粘在血上,糊成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