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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失控之后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679 2026-05-19 12:10:31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杨昭昭抱着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把她扶到了后院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里。那间屋子原本堆着旧桌椅和坏掉的琴架,现在腾出了一块地方,铺了一床被子,就算是个住处了。

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有只麻雀,站在屋檐残存的瓦片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沈清漪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不是她原来房间那块有水渍的木板,是糙木拼的,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她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右手很疼,低头一看,手指全包着纱布,缠得很紧,像戴了只白手套。纱布底下透出药膏的苦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床头的矮凳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米粒凝成了一坨。旁边搁着半碗水和一块湿帕子。

她先拿帕子擦了脸,帕子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然后端起粥碗,凉粥入口,米粒硬邦邦的,像嚼生米。她强迫自己咽了半碗,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忍住了。

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杨昭昭的,小红的,还有春儿的。声音比平时低,压着嗓子,像怕吵醒什么人。

沈清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底板凉得一缩。她的鞋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找了一圈,在门后发现了一双旧布鞋,不知道是谁的,大了一号,穿上去像踩船。她扶着墙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手摸到墙上的一道裂缝——新的,手指能插进去。

她在走廊尽头站住了。

凰音台的大堂,她闭着眼都能走的大堂,现在像被洗劫过一样。

房顶塌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能看见天。瓦片碎了一地,有些砸在地上,有些砸在桌椅上,把桌面砸出坑来。碎瓦、碎瓷、碎木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的青砖掉了七八块,露出里面的黄泥,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梁柱,歪歪扭扭的,像一道干涸的河流。琴架倒了,那把新买的琴歪在地上,琴面裂了一条长缝,裂缝旁边的漆皮翘起来,用手一碰就掉。断了的琴弦散落在各处,有的缠在桌腿上,有的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银白色的,像蜘蛛吐的丝。

杨昭昭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正在往额头上缠新绷带。旧的已经拆下来了,扔在脚边,上头血迹干了,变成褐色的。她缠得很慢,左手按着绷带头,右手一圈一圈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绷带松了,散下来。她“啧”了一声,重新来。

小红蹲在墙角捡碎瓦片,一片一片往竹筐里扔。她右臂上包着布,动作有些别扭,每弯腰一次,眉头就皱一下。春儿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把碎渣拢成一堆。

谁都没注意到沈清漪站在走廊尽头。

沈清漪看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杨昭昭额头上的伤,小红胳膊上的绷带,春儿扫地的背影,还有王德正拄着拐杖坐在楼梯口,一声不吭,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她的眼睛忽然就酸了。

她扶着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大堂中间,站住了。脚下的碎瓦片硌着鞋底,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块青花瓷的碎片,是茶壶的残骸,上头还画着半朵兰花。

杨昭昭先看见了她。缠绷带的手停了,抬起头,喊了一声:“清漪姐。”

小红也停了,春儿也停了。三个人看着她,没人说话。

沈清漪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瓦片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着,面朝杨昭昭的方向,腰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差点毁了你们。”

杨昭昭扔了绷带,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起来。”

“不起来。”

“起来。”杨昭昭用了力,把她往上拽,“你不起来我就陪你跪着。”说完膝盖一弯,真的跪了下来。

小红和春儿对视了一眼,也走过来,在沈清漪旁边跪了下来。四个人跪在满地的碎瓦片上,膝盖底下全是尖利的碎片,硌得生疼,但没有一个人喊疼。

杨昭昭伸出手臂,把沈清漪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背。“你没有毁了我们。我们还在。”她的声音也有点哑,“但你要答应我们,别再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帮不了你,也能听你说。”

沈清漪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杨昭昭一肩。

楼上传来净月师太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灰色僧袍,头发已经梳过了,用一根木簪别着,但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女施主,上来说话。”

沈清漪擦干眼泪上楼。净月师太的房间是临时收拾的,比她那间还小,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张用过的符纸,墨迹都干了,边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稀粥。

“坐。”净月师太指了指床沿。

沈清漪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像犯了错的学生。

“你的心魔,是因为仇恨太重了。”净月师太没有拐弯抹角,“乐魂之力受你的情绪驱动。你越恨,它越强。强到一定程度,你就控制不了它了。就像一匹野马,你拽着缰绳,拽得住的时候它是你的坐骑,拽不住的时候它就把你甩下来踩死。”

“可我放不下。”沈清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沈家十七条人命,我娘被活活烧死,你让我怎么放下?”

净月师太看着她,那双灰色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放不下,就试着把它关起来。不是忘记,是把仇恨锁在一个笼子里,需要的时候打开看看,不需要的时候就合上。”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窗外麻雀又叫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锁魂符能锁住乐魂之力。”净月师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这张给你。以后练琴之前,把它贴在琴案底下。万一再失控,它能挡一下。”

沈清漪接过符纸,攥在手心里。纸是凉的,边角有点毛,折痕很深。

“这次的事……”她开口,又停住了。

“这次的事,老身会报给裴嫔。”净月师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也会告诉她,你已经找到了压制的方法。裴嫔不是圣德皇后,她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你只要稳住,她不会动你。”

沈清漪点了点头。

净月师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老身该回庵里了。你好好养伤,琴先别碰,等心静了再碰。”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下楼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沈清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张锁魂符折好,揣进袖子里。然后下楼。

杨昭昭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了。春儿在扫地,小红在捡碎瓦片,杨昭昭拿了块湿布在擦桌子上的灰。王德正拄着拐杖,一样一样清点损毁的东西,嘴里念叨着:“茶壶破了两把,碗碟碎了十二个,椅子坏了三把,琴——”

“琴我自己修。”沈清漪走过来,把那张裂了缝的琴抱起来,放回琴架上。

杨昭昭在擦桌子,头也没抬:“你手还没好,修什么琴。”

沈清漪没接话,找了一块干布,开始擦琴面上的灰。手指碰到裂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像在摸一道伤疤。

春儿扫完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小红把竹筐里的碎瓦片倒到后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采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插在一个没破的茶壶里,搁在窗台上。

杨昭昭擦完桌子,走到沈清漪旁边,靠着墙站着。两个人看着收拾了大半的大堂,碎瓦片没了,桌椅扶正了,地上虽然还有划痕和污渍,但至少能走人了。

屋顶那三个洞还漏着光,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三个亮斑,圆圆的,像三枚铜钱。

“昭昭。”沈清漪忽然开口。

“嗯?”

“等凰音台修好了,我要写一首新曲子。不是报仇的。”她顿了顿,“是感恩的。”

杨昭昭转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上去。“感恩谁?”

“感恩还活着的人。”沈清漪说,“你,小红,春儿,王公公。所有没被我的琴声震跑的人。”

杨昭昭没回答,转身继续擦桌子了。但沈清漪看见她擦桌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肩膀也在抖。不是哭,是在忍。忍得很辛苦,忍得耳根都红了。

沈清漪没戳穿她,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那把裂了缝的琴搁在膝头。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下来,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琴面上的裂缝,伸手摸了摸。

手指上的纱布蹭在裂缝边缘,挂了一下,扯出一根线头。她把线头揪掉,把琴翻过来,看琴底。琴底也有裂缝,比琴面窄,但更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的河床。

她把琴抱在怀里,闭上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橘红色。

远处街上传来老刘头卖馄饨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馄饨——热乎的馄饨——”。声音很远,但清清楚楚,穿过凰音台破了的屋顶,钻进她耳朵里。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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