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住的地方比沈清漪想象的要偏僻得多。城南十里铺再往南走五里,有一条岔路拐进去,再走两里,才看见一个小村子。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宋锦瑟住在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院墙塌了一半,门前的草长得有膝盖高。
杨昭昭站在院门口,皱了皱眉。“她就住这儿?”
沈清漪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很小,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灶台搭在屋檐底下,锅里的水已经凉了。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宋锦瑟躺在床上。
她比三天前在茶棚见到的时候更瘦了。被子盖到下巴,露出来的脸只有巴掌大,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是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你来了。”宋锦瑟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清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我来听你说完。”
宋锦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知道真相。”
杨昭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里面。
“说吧。”沈清漪把箫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宋锦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力气。她咳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的时候,上面又多了新鲜的的血迹。她没有擦嘴角的血,就那么留着,开始说。
“圣德皇后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裴贵妃只是她的棋子,我也是。你母亲的死,是皇后亲自下令,裴贵妃执行的。”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箫。
“当年皇后还是德妃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布局了。”宋锦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知道先帝喜欢你母亲的琴声,怕你母亲抢了她的风头,更怕你母亲生下皇子威胁她的地位。所以她先下手为强,诬陷你母亲用法术魅惑先帝。”
“裴贵妃呢?”
“裴贵妃那时候刚入宫,什么都不懂,皇后看中她蠢,好控制,就让她出面做那些脏事。”宋锦瑟说着又咳了两声,“皇后永远躲在后面,让棋子替她冲锋陷阵。裴贵妃是棋子,我也是棋子。”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知道吗?”
“知道。”宋锦瑟看着她,“皇帝知道一切。他知道你母亲是被冤枉的,知道皇后在说谎,知道裴贵妃在执行皇后的命令。但他不敢动皇后。”
“为什么?”
“因为皇后手里有他的把柄。”宋锦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杨昭昭在门口都听不清,只有沈清漪能听见,“当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了夺嫡,杀了自己的亲兄弟。皇后手里有证据。”
沈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所以皇帝这些年一直纵容皇后,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怕她。”宋锦瑟说,“他怕皇后把那些证据公开,怕天下人知道他是杀兄夺位的暴君。他宁可让你沈家蒙冤,也不愿意冒险。”
屋里安静了很久。药罐子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药汁溢出来浇在火上,呲的一声,一股焦味飘过来。
沈清漪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宋锦瑟看着她,眼睛里有了泪光。那泪光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里最后一点水。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快死了,我想在死前做一件对的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很多人。你是其中最对不起的一个。我不想带着这些错进棺材。”
沈清漪伸出手,握住了宋锦瑟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骨头,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没有错。”沈清漪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错的是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皇后,裴贵妃,皇帝。不是你。”
宋锦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她想抬起手擦眼泪,手举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垂下去,沈清漪接住了,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沈清漪,我恨过你。”宋锦瑟哭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不是因为你比我弹得好,是因为你比我勇敢。皇后威胁你的时候,你没有低头。她威胁我的时候,我跪下了。我恨我自己没有骨气,所以我把所有的恨都转到了你身上。”
“现在呢?”
“现在……”宋锦瑟吸了吸鼻子,“现在我快死了,终于想明白了。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沈清漪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让她哭。杨昭昭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背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宋锦瑟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力气了,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沈清漪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松开手,她又睁开了眼睛。
“还有一件事。”宋锦瑟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皇后在冷宫里,但她还在跟外面联络。送信的是冷宫的一个老太监,姓周。你要盯住他。”
沈清漪点了点头。
“沈清漪……”宋锦瑟的手在沈清漪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最后握一下,“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没有恨我。”
沈清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我不恨你。我恨的是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宋锦瑟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不暖,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宁。
沈清漪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好,转身走出屋子。杨昭昭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下。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
“清漪姐,你说她会不会死?”杨昭昭小声问。
“会。”沈清漪说,“但她死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宋锦瑟的温度。那只手太凉了,凉得她手心里的那一点热气也被带走了。她把箫插回腰间,伸手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片落叶。叶子枯黄了,干透了,一弹就碎了,碎末飘在风里散了。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村子传过来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风里只剩下枣树叶子沙沙的声响。沈清漪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树干歪着,树皮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白白的菌类,一片一片的,像耳朵。她伸手碰了一下,菌类软软的,一按就破了,流出一股黏黏的汁液。她在树干上擦了擦手指,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