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漪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箫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箫管上无意识地敲着。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你还在这儿?”宋锦瑟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没说完。”沈清漪看着她,“皇后已经被禁足了,她还有什么牌?”
宋锦瑟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沈清漪伸手扶了她一把,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她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才开口说话。
“她在冷宫,但她的人还在。禁军副统领叫方明义,是皇后的人。皇后被禁足之前,亲手提拔的他。”宋锦瑟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用手抚平,递给沈清漪,“这是皇后在宫中的所有眼线,包括太监、宫女、侍卫。一共三十二人。名字、职务、在哪个宫当差,都写清楚了。”
沈清漪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三十二个名字,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从来没听说过。最前面几个是太监,后面是宫女,最后几个是侍卫。禁军副统领方明义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后面标注着“冷宫值守,可劫狱”。
她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跟宋锦瑟之前给她的那份名单放在一起。两份名单,五十多个名字,皇后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帮了我,我能为你做什么?”沈清漪问。
宋锦瑟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子上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莲花。花瓣绣得不均匀,左边大右边小,颜色也褪了,灰扑扑的。
“等我死后,把我葬在我母亲旁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生前对不起她,死后想陪着她。”
沈清漪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娘的坟在城南乱葬岗东边,第三排,第七座。”宋锦瑟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没有碑,只有一棵小槐树。我去年去看的时候,树长高了,应该好认。”
“好。”沈清漪说,“我答应你。”
宋锦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越擦越多。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看着沈清漪。
“沈清漪,你我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了。”
“不是敌人了。”沈清漪站起来,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宋锦瑟点了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跟下午不一样了,下午的笑是凄凉,现在的笑是安心。
沈清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该我谢你。”
宋锦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那些斑点、那些被病痛刻上去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沈清漪拉开门,走了出去。
杨昭昭在院子里站着,靠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沈清漪出来,她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原谅她了?”杨昭昭问。
沈清漪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月光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像一张满是麻子的脸。
“不是原谅。是放下。”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月光下的田野一片银白,麦子已经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野草在风里摇。“恨她太累,不如把恨留给真正该恨的人。”
杨昭昭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不恨她了?”
“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快死了,恨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意义?而且,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做了坏人的棋子。”
杨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清漪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过你的人。现在你放了宋锦瑟,放了小玉,放了好多人。”杨昭昭看着她,“你说你这是放下,我觉得你这是长大了。”
沈清漪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我都活了两辈子了,还长大?”
“两辈子也分活明白和没活明白。”杨昭昭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活明白了。”
沈清漪没有再说话,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短的单音,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箫音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连回音都没有。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不是对着她们叫的,是互相叫,你一声我一声,像是在吵架。吵了三四轮就停了,停了之后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田野里虫子的叫声,丝丝丝的,像有人在磨刀。
沈清漪放下箫,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把地上一个歪倒的石块摆正。石块不大,拳头大小,也不知道是谁踢歪的,她把它按进土里,按了按,石块稳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是湿的,拍不干净,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蹭完了看了看,指甲缝里还有一层黑泥。她没有抠,转身走了,箫在腰间晃了一下,碰到她的腿,发出轻轻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