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拿到皇帝手令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太子在朝堂上奏请“彻查皇后余党”,皇帝批了,手令上盖了御玺,准她进入冷宫问话。太子陪同,萧远舟带人在外守卫。
冷宫在皇宫最北边,一道长长的巷子走到头,两扇黑漆木门,门上钉着铁钉,铜锁已经生了绿锈。看守的太监看见手令,不敢拦,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青砖铺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正面的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圣德皇后端坐在屋里的床上。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素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看见沈清漪进来,她笑了。那笑容让沈清漪想起一条蛇——不是攻击,是审视,是在打量猎物。
“你来了。本宫等你很久了。”
沈清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皇后的床边。太子站在她旁边,萧远舟守在门外。
“你害死我母亲,可曾后悔?”沈清漪问。
皇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了,骨节突出,指甲发黄,但还是很干净,洗得干干净净。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后悔?本宫只后悔当年没连你一起烧死。留下你,是本宫最大的失误。本宫那时候看你太小,三岁,什么都不懂,手软了。手软一次,满盘皆输。”
沈清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输了。你的儿子疯了,你的势力没了。你只剩下这座冷宫。”
皇后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床沿慢慢站直。她比沈清漪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势压人。她的眼睛直视着沈清漪,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输?本宫还没死,不算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为你把本宫关在这里就赢了?你以为你的仇报了?沈清漪,你还太嫩了。你娘当年跟本宫斗,输了,死在本宫手里。你现在跟本宫斗,赢了?你赢在哪里?”
沈清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赢在运气。”皇后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清漪更近了,“你赢在太子需要你,赢在皇帝心软,赢在本宫手软。你没有一样是靠你自己赢的。你的琴声?那算什么东西?你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太子开口了:“皇后,注意你的身份。”
皇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年轻的时候没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更不会。“太子殿下,你也不是靠本事上位的人。你靠的是沈清漪帮你稳住局面,靠的是你父亲心软没废你。你们都一样,都是靠别人活着的人。”
太子的脸色变了,沈清漪伸手拦住了他。
她走到皇后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两步远。沈清漪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傲慢,但底下藏着一样东西——恐惧。很深的恐惧,藏得很深,但她看见了。
“你说我不是靠自己赢的。”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那你呢?你是靠自己坐上皇后位子的吗?你是靠你爹、靠你兄弟、靠你儿子。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爹死了,你兄弟流放了,你儿子疯了。你现在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皇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死。”沈清漪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皇后能听见,“你怕的是被遗忘。你怕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恨你,没有人爱你。你怕你这一辈子白活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看着沈清漪,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沈清漪转过身,走了出去。太子跟在后面,萧远舟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笑给自己听。
走出冷宫的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沈清漪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衣裳贴着肉,凉飕飕的。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箫抽出来,在手里攥着,箫管上的凹痕在手心里硌得发疼。
太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被遗忘。”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太子的脸,“我要让她活着,看着她的王朝一点点崩塌。她不是怕输吗?我就让她慢慢输,一点一点输,输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太子沉默了片刻。“你比她狠。”
“不是狠。”沈清漪把箫插回腰间,“是她教我的。她当年也是这样对我母亲的——不是一刀杀死,是慢慢折磨。我当年没学到,现在学到了。”
萧远舟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那两份名单。“这两个名单上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沈清漪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点了点头。她说:“三天之内,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能跑。”
往回走的路上,沈清漪走在前面,太子和萧远舟跟在后面。宫里的回廊很长,两边的红墙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干燥的,涩涩的。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廊里荡着回声。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园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茂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树下有一张石凳,她母亲二十年前可能坐过那张石凳。她看了两息,继续走。
出了宫门,杨昭昭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怎么样?”
“看到了。”沈清漪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笑着,眼神跟刀子一样。”
杨昭昭吓了一跳,“她打你了?”
“没有。”沈清漪闭上眼睛,“她要是打我,我倒不怕。她就是笑着跟我说话,说得我脊背发凉。”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沈清漪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皇后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见过——在裴贵妃脸上见过,在魏王脸上见过,在皇帝脸上也见过。但皇后的那双不一样,更深,更冷,更沉,像一口井,扔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她睁开眼,伸手把歪了的车帘整理了一下。车帘的布边已经磨毛了,线头一根一根的,她用手捻了捻,线头散了,更毛了。她放下车帘,不看窗外。箫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箫管上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笃笃笃的声音在车里很轻。杨昭昭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她,靠在车壁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她看着杨昭昭的侧脸,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从额头到下巴,把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