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出手比沈清漪预想的快。
她离开冷宫的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出来了。送信的是冷宫那个姓周的太监,他把皇后亲笔写的密信藏在食盒的夹层里,交给了禁军副统领方明义。方明义接到信,当晚就开始调兵,准备第二天夜里劫狱。
但他不知道,他身边的人已经被换了一个。李崇远派来的探子混进了禁军的伙房,方明义跟手下说“明天夜里行动”的时候,探子正在灶台后面劈柴,听得一字不落。
消息传到凰音台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喝粥。萧远舟推门进来,说了一句话:“方明义明天夜里动手。”
沈清漪放下粥碗。“劫狱?”
“劫狱,顺便杀你。”萧远舟坐下来,“他分了两队人,一队去冷宫,一队来凰音台。”
杨昭昭在旁边听着的脸白了,“来凰音台?”
“李将军已经派人盯着了。”萧远舟说,“方明义的人一动,我们的人就动。”
沈清漪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上跟往常一样热闹,卖馄饨的老刘头在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正常底下藏着刀。
“名单上的人,抓了多少了?”
“第一批十个,全抓了。”萧远舟说,“方明义是第十一个。明天抓了他,名单上还剩二十一个。”
沈清漪转过身,“不等明天。今天晚上就抓。”
萧远舟愣了一下,“今晚?方明义还没动手,抓他师出无名。”
“他调兵就是名。”沈清漪说,“禁军副统领未经旨意擅自调兵,按律当斩。你让李将军现在就去抓人,罪名就是‘擅自调兵,图谋不轨’。”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李崇远带兵包围了方明义的住处。方明义不在家,在军营里点兵,被当场擒获。他手下的人看见李崇远带着圣旨——其实是太子连夜请来的手令——没人敢反抗,乖乖放下了刀。
方明义被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们怎么知道的?”
李崇远没有回答他,让人把他押进了刑部大牢。
第二天,皇后另一批眼线动了手。这次是下毒。
送毒的是一个在凰音台附近卖豆腐脑的老头,姓吴,在巷口摆摊摆了半年多,沈清漪还买过他的豆腐脑。没有人怀疑他,连杨昭昭都没想过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头会是皇后的眼线。
老头在豆腐脑里下了砒霜,装了一碗,亲自端到凰音台门口,说是“送给沈姑娘尝尝”。
杨昭昭接过去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银针试了一下。银针插进去,拔出来,针头黑了。杨昭昭的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豆腐脑溅了一地,地上的青砖被砒霜腐蚀得冒了白泡。
“有毒!”杨昭昭喊了一声。
小红冲出来,一把揪住那老头的衣领。老头没有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谁让你来的?”小红吼。
老头低下头,没有说话。沈清漪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冒泡的豆腐脑。
“是皇后?”
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清漪没有抓他,也没有打他,只是说:“你走吧。告诉皇后,毒药对我没用。”
老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姑娘,这是解药。我没放毒,是皇后的人逼我放的。我在豆腐脑里放了东西,但不是砒霜,是巴豆。银针变黑是因为我加了明矾。”
沈清漪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头说完就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杨昭昭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粉末。她闻了闻,又舔了一下,吐掉。“是甘草粉。确实是解巴豆的。”
沈清漪把油纸包收起来,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沈清漪让萧远舟在凰音台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皇后眼线名单如下——凡在名单之上者,三日之内自首,可从轻发落。三日后,刑部拿人,格杀勿论。”
名单贴出去之后,京城炸了锅。那些在名单上的人,有的连夜跑了,有的去找太子求情,有的直接去刑部自首。三天之内,三十二人名单上的人抓了二十八个,跑了四个。跑的四个,沈清漪没有追,“跑了更好,跑了就回不来了。”
第四天,皇后在冷宫中收到了消息。
送消息的是冷宫另一个太监,姓钱,是皇后最后一条线。他把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方明义被抓,下毒失败,名单泄露,二十八人落网。皇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茶碗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一片弹起来划破了她的手背,血珠渗出来,她没有擦。
“她赢了。”皇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钱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走吧。”皇后摆了摆手,“以后不用来了。本宫已经没有牌了。”
钱太监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皇后听见他在外面跟守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皇后娘娘在屋里砸东西,你们别进去。”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凄凉,有嘲讽,还有一丝认命。
那天晚上,萧远舟在凰音台向沈清漪汇报了四天的战果。
“方明义下狱,罪名是擅自调兵,图谋不轨。下毒的老头放了,但他提供的线索帮我们抓了七个人。名单上三十二人,抓了二十八个,跑了四个。跑的四个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跑不掉。”
沈清漪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壶凉茶,她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皇后的牌已经打完了。”她放下茶杯,“现在,该我出牌了。”
萧远舟看着她,“你要出什么牌?”
沈清漪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凰音台对面的屋顶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祭天大典。”她说,“还有不到一个月。我要在祭天大典上,让皇帝亲口承认他签了那道手令。”
萧远舟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皇帝!你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他说出杀人灭门的事?”
“不是逼他,是让他自己说。”沈清漪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吓人,“我的琴声能让死士招供,能让魏王疯癫,能让禁军放下刀。让一个人说出真话,不难。”
萧远舟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沈姑娘,你要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沈清漪说。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沈清漪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箫握在手里,月光照在箫管上,那道凹痕在月光里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着从吹口爬到音孔。她用手指在凹痕里来回划了两下,竹面光滑得像玉,凉凉的。
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是油灯的火苗在跳。她走过去把灯芯挑了挑,火苗窜高了,把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照得更清楚了。叶尖已经快碰到房梁了,叶脉的纹路在火光里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直直地往前。她看了一会儿,吹灭了灯。箫搁在桌上,她伸手摸到箫管上的那道凹痕,拇指按在上面,感觉到箫管微微的震动,像是箫在有节奏地呼吸。她的手指跟着那个震动轻轻地按着,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