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提出要进宫弹琴的时候,沈清漪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你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弹?”
宋锦瑟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回光返照,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决心。
“我还能弹一曲。”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曲就够了。三个月的准备,就为了这一曲。”
沈清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要弹什么?”
“《破梦曲》。”宋锦瑟说,“我自己写的。用了三个月。它能让人看见最不想看见的东西。皇后能在冷宫里撑这么久,是因为她骗自己说她没有做错。我要让她的梦破了,让她看见自己做了什么。”
沈清漪知道这首曲子的威力。乐曲附灵,全力催动,足以撕开任何人藏在心底的防线。宋锦瑟的琴技不如她,但宋锦瑟有一样东西她没有——宋锦瑟是皇后的棋子,她知道皇后的每一道裂缝,知道往哪里用力最疼。
“你的身体——”
“弹完就死。”宋锦瑟打断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平静,“大夫说我就这几天了。与其躺在床上去死,不如死在琴上。”
沈清漪没有再劝。
她通过太子向皇帝请旨,说宋锦瑟“临终前想为陛下弹最后一曲”。皇帝准了,还让人把圣德皇后从冷宫带来旁听——太子说这是为了让皇后“听听外面的声音”,皇帝没有多想就批了。
那天,宋锦瑟被人抬上了大殿。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粉,盖住了蜡黄的底色,嘴唇点了胭脂,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抬她进来的太监说,她在后面吐了两次血,用粉盖住了。
琴已经摆好了,是宋锦瑟自己的琴,天韵楼的那把旧琴,琴身上有裂痕,用胶补过,补得不好,裂痕还是很明显。她被扶到琴前坐下来,两只手放在琴弦上,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力气。
沈清漪站在殿侧,杨昭昭站在她旁边。皇帝坐在龙椅上,圣德皇后坐在皇帝右侧稍后的位置,穿着冷宫的灰衣,头发白了,但眼神还是亮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锦瑟开始弹了。
起手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琴弦。沈清漪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曲子,这是用命在弹。宋锦瑟把乐曲附灵催到了极致,她没有沈清漪那样的天赋,催到极致也达不到沈清漪五成的威力,但够了。够了。因为她要对付的人,心已经空了。一个空心的人,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打破。
大殿上的烛火开始摇晃。不是风吹的,是曲子的力量。音符从琴弦上飘出来,在空气里凝成形状——最先出现的是火,很多人看见了,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一下。火越烧越大,烧成了一座宅院的样子。宅院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后门冲出来,把孩子递给一个黑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冲回了火海。
那是沈清漪的母亲。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箫。
画面继续。火海中,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太监们往屋里倒油。她的脸清清楚楚——是圣德皇后,年轻二十岁的圣德皇后。她的声音从曲子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烧干净,一个活口不留。”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面转到了皇宫。年轻的皇帝——不,那时候还是太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道手令,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有人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是——“沈氏血脉,不可留。着德妃处置。”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是发黑。
宋锦瑟的嘴角开始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琴上,滴在琴弦上,染红了琴面。她没有停,手指还在动,曲子走到了最激烈的一段。
画面里,皇后——不,德妃在笑。她看着沈家烧成灰烬,笑了,笑得很开心,转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回去告诉陛下,沈家的事办妥了。”
曲子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小女孩。三岁左右,被人抱着,骑在一匹马上,消失在了夜色里。小女孩的眼睛很大,很亮,没有哭。
那是沈清漪。
殿上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圣德皇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崩塌。她先是愣住了,然后开始发抖,抖得椅子都在响,然后她站起来,大喊了一声。
“不是我!是皇帝让我干的!”
殿上炸了锅。皇帝的脸从黑变成紫,从紫变成白。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不是我的主意!是皇帝——是太子——是萧承远!”皇后喊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铁皮,“他让我杀的!他怕沈家威胁他的皇位!他才是凶手!”
皇帝“砰”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站起来。“来人!把她带下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
殿侧的人群里,一个人影动了。是一个侍卫,穿着禁军的铠甲,一直站在柱子旁边,没有人注意他。他从背后取下弓,搭上箭,瞄准了宋锦瑟。
弓弦响了一声。
箭穿过大殿的空气,带着风声,射进了宋锦瑟的胸膛。
沈清漪冲出去的时候,箭已经插在宋锦瑟的胸口了。箭杆没进去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把淡绿色的衣裙染成了深红色,红得发黑。她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最后一个音符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沈清漪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宋锦瑟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沈清漪,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听不见。沈清漪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了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口气。
“葬……我……娘……”
嘴唇不动了。
呼吸停了。眼睛还睁着,但光散了。沈清漪伸手合上她的眼睛,手指碰到她眼皮的时候,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眼珠还在微微发烫。
沈清漪没有哭。
她把宋锦瑟轻轻放下来,让她躺在琴上,琴弦压在她身下,发出最后一声闷响。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皇帝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陛下,您听到了。”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大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后亲口承认了。您还要包庇她吗?”
皇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皇后被太监拖了下去,她还在喊:“不是我!是皇帝!是他让我杀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大殿上的文武百官站在那里,像一群石像,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宋锦瑟。她的头靠在琴上,脸侧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都安宁。
沈清漪弯腰把宋锦瑟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了,但还没有凉透,指尖触到耳垂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点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表面灰白,底下还红着。她把手指缩回来,看着指尖那一点淡淡的红印,是胭脂蹭上去了。她没有擦,转身走出了大殿,鞋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很稳。殿外的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箫在腰间晃了一下,碰到她的腿,发出轻轻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