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的怀里有一个油布包。
沈清漪把她放平的时候,手碰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隔着衣裳摸出来的。她解开宋锦瑟的衣襟,油布包塞在贴身的里衣口袋里,用绳子系着,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油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她打开油布包,在大殿的角落里一份一份地看。信件、账目、手令抄本,每一份都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二十年前,最近的是三个月前。每一份上面都有标注,字迹工整,是宋锦瑟的手笔——“永和三年七月初九,皇后密令裴家准备火油。”“永和三年七月初十,皇后与禁军统领赵某商议封锁城门。”“永和三年七月十一,皇后亲自去冷宫见了一个人,出来后说‘事情办妥了’。”……
沈清漪一页一页地翻,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二十年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皇后跟裴家怎么勾结的,跟魏王怎么串通的,跟外戚怎么来往的,每一封信都有摘录,每一个账目都有数字。宋锦瑟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只是一个棋子,但这个棋子在棋盘上待了二十年,把棋盘上每一道纹路都记了下来。
她把油布包收好,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
“陛下,这是宋锦瑟用命换来的。”她把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二十年前沈家灭门,三年前赵老板被杀,两个月前凰音台成员遇害——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后。请陛下过目。”
太监把油布包呈上去,皇帝一份一份地看。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青。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翻到第五封的时候,他把信摔在御案上,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坐下去,继续翻。
圣德皇后被押在殿侧,两个太监按着她的肩膀。她还在胡言乱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是我……是皇帝……是萧承远让我干的……他杀了自己的兄弟……他才是凶手……”声音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像尖叫,小的时候像蚊子叫。她的头发散了,衣服也皱了,脸上的粉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看起来像鬼。
皇帝翻完最后一份证据,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殿上没有人敢说话,连咳嗽都不敢。文武百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沈清漪站在殿中央,腰挺得笔直,箫插在腰间,油布包里的证据已经被皇帝看完了,但她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些证据公开出去,他的皇位还坐不坐得住。
“来人。”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将皇后赐死。”
圣德皇后愣住了。胡言乱语停了,挣扎也停了,她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皇帝,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赐死。”皇帝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用毒酒。”
太监端来了一杯酒,酒是透明的,在白玉杯里晃荡着,折射出淡淡的光。皇后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大殿上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萧承远,你杀了我,你的罪就能洗掉吗?”她对着皇帝喊,“你当年杀你兄弟的时候,是我帮你善后的!你现在杀我灭口?你以为杀了我,天下人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皇帝的脸抽搐了一下。“灌。”
两个太监按住皇后的肩膀,一个捏开她的嘴,一个端着酒杯往里灌。皇后挣扎,酒洒了一半,剩下的灌进去了。她咳了几声,弯下腰,手捂着喉咙,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痛苦。
毒发得很快。先是七窍流血,血从鼻孔、嘴角、眼角流出来,黑色的,黏稠的,流在她灰色的衣裳上,流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最后她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嘴张着,嘴角的血还在流,但人已经死了。大殿上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金砖上的声音,一滴,两滴,然后没有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背塌下去了,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皇后的尸体。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
“你满意了?”
沈清漪看着他。“陛下,臣的仇报了。但沈家十一条人命的仇,不是臣一个人的仇。是天下人的公道。”
皇帝没有接话,摆了摆手。“退朝。”
沈清漪转过身,走到宋锦瑟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宋锦瑟还躺在琴上,琴弦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她的手指和琴弦之间。沈清漪把她的手从琴弦上轻轻拿开,用帕子擦了擦她手指上的血。
她抱起宋锦瑟,从大殿走了出去。
宋锦瑟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沈清漪抱着她,走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杨昭昭跟在后面,几次想帮忙,沈清漪不让。她就那么抱着,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太子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他在沈清漪面前停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宋锦瑟,沉默了一会儿。
“你终于报仇了。”
沈清漪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宋锦瑟继续走。“仇报了。但锦瑟姐回不来了。我要把她葬在她母亲旁边。”
太子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到了宫门口停下来。“我派人送你。”
“不用。”沈清漪说,“我自己去。”
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口了。沈清漪把宋锦瑟抱上车,杨昭昭跟着爬上去。车把式问去哪儿,沈清漪说:“城南乱葬岗东边,第三排,第七座。”
马车走了。沈清漪坐在车厢里,宋锦瑟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已经没有温度了,冷冰冰的,像一块冰。她没有推开,把宋锦瑟往怀里拢了拢。
杨昭昭坐在对面,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她哭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清漪姐,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明可以拿着那些证据跑掉的。”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因为她活够了。她这辈子过得苦,被人当棋子,被人利用,被人抛弃。她想在死之前,做一件自己选择的事。这件事不是帮别人,是帮她自己。帮她找回做人的尊严。”
杨昭昭没有听懂,但她没有再问。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土路,颠得厉害。宋锦瑟的头发在颠簸中散了,一缕一缕地飘着,沈清漪伸手帮她拢了拢,拢不紧,又散开了。她看着那些白发,想起第一次在天韵楼见到宋锦瑟的时候。那时的宋锦瑟穿着红色的衣裙,站在台上,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像一条大河,滔滔不绝。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喊“再来一首”,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月牙落了。沈清漪低头看着宋锦瑟的脸,脸上的粉已经蹭掉了,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宋锦瑟嘴角那一点干了的血擦掉,指甲刮了一下,血痂掉了,露出一小块白白的皮肤,像从来没有流过血一样。
杨昭昭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给宋锦瑟盖上。衣裳是白色的,盖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车帘被风吹开,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件白衣裳上,白得刺眼。
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箫在腰间硌着她,她动了一下,箫歪了,她没有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