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皇后的葬礼在第三天。没有仪仗，没有挽幛，没有百官吊唁。皇帝下旨以庶人之礼安葬，一口薄棺，两个抬棺的太监，一辆牛车拉着出宫门。棺材是白皮的，连漆都没上，木头上的节疤清清楚楚，像睁着一只只眼睛。牛车从侧门出去，走的是最偏僻的路，沿路没有一个百姓送行。
沈清漪没有去看。杨昭昭问她要不要去，她说：“她不配。”
那天她在凰音台练了一整天的琴，从早到晚，没有停。弹的是《涅槃》全本，八章，一遍又一遍。手指磨破了，血粘在琴弦上，她没停。琴弦断了，换一根，接着弹。小红端来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没动。
宋锦瑟下葬在第四天。沈清漪选的地方是城南乱葬岗东边，第三排，第七座。宋锦瑟母亲的坟在那里，没有碑，只有一棵小槐树。去年宋锦瑟说树长高了，现在更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伞，荫着两座坟的位置。
沈清漪让人在宋母坟旁边挖了一个坑，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填上。墓碑是她亲手写的，字是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碑上刻着——“宋锦瑟，一个被命运亏欠的女人。她的琴声，终获自由。”
杨昭昭看着那块碑，哭了。小红也哭了，春儿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沈清漪没有哭，她跪在坟前，点了几炷香，烧了一沓纸钱，然后把琴摆好。
她弹了《涅槃》的第一乐章，“众生苦”。
琴声在乱葬岗上空飘荡，没有听众，只有那些无名的坟头和那棵小槐树。但消息传出去了。不知道是谁告诉百姓的，等沈清漪弹到第二遍的时候，坟场外面的土路上已经站满了人。老刘头在最前面，端着馄饨挑子，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没有盛，就那么端着。卖瓜子的那小子蹲在树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忘了磕。还有很多人，衣裳褴褛的乞丐、拄着拐杖的老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从京城各个角落赶来，没人组织，没人号召，自发来的。
他们不知道宋锦瑟是谁，但知道她替沈姑娘死了，替那个在京城弹琴、替他们出头的沈乐圣死了。
太子也来了。他穿着便服，只带了萧远舟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往前挤。等沈清漪弹完第三遍，他走过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萧远舟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着，插在香炉里。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的仇都报了。”太子站在沈清漪旁边，声音很低，“接下来想做什么？”
沈清漪把琴收起来，擦了擦琴弦上的血。“没有。皇后的仇报了，但皇帝的仇还没报。是他默许了灭门。是他签的手令。”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块墓碑，碑上的字在阳光里很清晰，每一个笔画都扎眼。
“皇帝是天子。你动不了他。”
沈清漪站起来，把箫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箫管上的凹痕已经深到指甲能完全卡进去，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道伤口。
“我不杀他。我要让他活着，看着他的祖训被改写。”她转过身看着太子，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太子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见沈氏血脉杀无赦’——我要让这句话，从史书上消失。”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出口。
黄昏的时候，人群散了。沈清漪一个人站在宋锦瑟的坟前，杨昭昭和小红站在远处等她。风吹过来，把小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在墓碑上，她伸手拂掉了。碑上的字是她亲手刻的，刻痕很深，指甲刮过去咯吱咯吱响。“自由”两个字刻得最深，最后一笔拉了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蹲下来，在坟前放了一样东西。是宋锦瑟生前用过的那把断弦的琵琶，她修好了，换了新弦，调了音，擦得干干净净。琵琶靠在墓碑上，琴头靠着“宋”字，琴尾挨着土。
“锦瑟姐，这把琵琶还你。”她的声音很轻，“你在那边，继续弹。”
箫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伸手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泥土。泥土是坟头上的，新土，还是湿的，弹了两下没弹干净，指甲扣了一下，泥块掉了，袖口留下一小块湿印子，像一滴泪。她没有擦，站起来转身走了。箫在腰间晃了一下，碰到她的腿，发出轻轻的响声，一下，两下，声响在风里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