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下葬后的第二天,沈清漪就把自己关进了二楼的房间。这一次她没有弹琴,没有写谱,她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王德正给的太监名单,皇帝手令抄本,宋锦瑟留下的皇后罪证,赵老板灭门案的卷宗抄本,小荷小竹被害的供词,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来写下的每一页笔记。
桌上铺满了纸,有些纸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还是新的。她坐在桌前,从早上坐到晚上,一页一页地整理,按时间顺序排列,用红笔标注重点。杨昭昭给她送饭,看见桌上那堆纸,吓了一跳。
“清漪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编一本书。”沈清漪头都没抬,“把所有证据都写进去。谁害了沈家,谁害了赵老板,谁害了小荷小竹,一笔一笔写清楚。”
杨昭昭把饭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旁边看她整理。沈清漪的手很快,拿起一份证据,看一眼,放在一边,再拿起下一份。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脏了,渗出的血和墨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整理工作持续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沈清漪把所有的纸订在一起,用针线缝了脊,做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第一页就是目录,后面跟着一百多页的正文。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时间、地点、人物、证据来源,清清楚楚。
她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不是证据,是写给皇帝看的——“臣沈清漪,以沈家一十一条人命、以赵老板一条人命、以小荷小竹两条人命、以宋锦瑟一条人命,恳请陛下废除太祖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沈氏无罪,沈家无罪。有罪的是杀人的刀,不是刀下的命。”
杨昭昭翻完那本册子,手在抖。“皇帝会看吗?”
“他不看,我就念给他听。”沈清漪把册子合上,用一块布包好,放在桌上,“在朝堂上念,在祭天大典上念,让全天下都听到。”
小红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姑娘,皇帝若恼羞成怒,杀了你怎么办?”
沈清漪端起那半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他不敢。我有军方支持、西域臣服、百姓爱戴。他杀我,等于自掘坟墓。”
小红还想说什么,杨昭昭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闭嘴了。
萧远舟是当天晚上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沈清漪正在翻那本册子的最后几页,检查有没有遗漏。萧远舟没有坐下,站在桌前,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殿下让我带一句话。皇帝最近身体很差,太医说心力交瘁,肝气郁结,可能撑不了多久。你要动手,就趁现在。”
沈清漪把册子包好,放回桌上。“我不需要他死。我需要他活着认错。”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沈清漪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箫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箫管上无意识地敲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本册子上,布包没有扎紧,露出册子的一角,纸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黄。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想起母亲画像上的笑脸,想起王德正颤抖的手,想起宋锦瑟最后那三个字——“葬我娘”。想起小荷第一天来凰音台的样子,脸红扑扑的,问她“姑娘,我能留下来吗?”想起小竹端着热粥上来,说“姑娘趁热吃”,转身就走了,步子很轻。
这些人,死了的活着的,都在那本册子里。不是纸上的字,是活生生的人。每一条人命后面都有一张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单音很长,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一个极轻的尾音上。箫声在夜里传不远,刚吹出去就被风吹散了,但她知道,有些人听不见,有些人能听见。
隔壁房里王德正又咳了,咳了两声压住了,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她放下箫站起来,把那本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抽屉里,锁上。箫搁在枕边,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叶尖已经快碰到房梁了,叶脉的纹路在月光里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节奏,是没节奏地敲。敲了十几下,停了。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打了个喷嚏。叫完就没有声音了,夜静得像一口深井,连风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