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音台的灯亮到后半夜。
太子来的时候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头上戴着斗笠,像个走夜路的商贩。萧远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三个人上了二楼,沈清漪把门关上,桌上摊着那本《罪状录》,烛火跳了一下,把册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厚厚的一本,像一块砖头。
“三天后的祭天大典,父皇会亲临天坛,百官随行。”太子坐下来,没有看那本册子,看着沈清漪的眼睛,“那天是最好的时机。我会安排人在周围保护你。你只管念,别的事交给我。”
沈清漪把箫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你调了多少人?”
“李崇远的北疆军三千人,以‘护卫祭天大典’为名,已经秘密入京了。”太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沈清漪注意到他在紧张,“三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天坛外围,一队控制宫门,一队机动。皇帝身边的禁军只有八百人,真要动手,三千对八百,胜算在我们这边。”
“不是胜算。”沈清漪看着他,“是不给皇帝动手的机会。他不动手,我们就不动手。他动手,我们才还手。”
太子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厉害,差点灭了,萧远舟伸手扶了扶灯芯,火苗窜高了,把三个人脸上照得明明暗暗。
“你不怕事败后被杀?”沈清漪问。
太子沉默了片刻。“怕。但本宫更怕一辈子活在父皇的阴影下。他杀了你母亲,也杀了本宫的生母。”
沈清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太子提起过他的生母。
“本宫的生母是宫女,姓陈,在尚衣局当差。”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二十多年前,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喝醉了酒,在御花园里临幸了她。就一次,怀了本宫。她生下本宫之后,没有升位份,还是宫女。皇后——那时候还是德妃——容不下她,趁父皇外出巡视的时候,一碗毒酒把她毒死了。本宫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是乳母告诉本宫的,说母妃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一直喊着‘太子’。”
太子停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着眉咽下去。
“本宫恨他,比你更久。你恨了二十年,本宫恨了二十多年。你至少知道你娘是谁,本宫连她的脸都没见过。”
沈清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太子的手。太子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手心里有薄薄的汗。
“三天后,我们一起让这个老皇帝低头。”
太子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好。”
两个人坐在桌前,手握在一起,烛火在中间跳着。萧远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背过脸去,看着墙上的水渍。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在烛光里格外清晰,叶尖已经快碰到房梁了。
太子走后,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屋里,箫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想起太子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睛里那两簇火苗。他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说他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她至少还有一张画像,他什么都没有。
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短的像一声叹息。箫音刚落,楼下传来王德正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
她把箫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桌上那本《罪状录》上。册子的封面没有写字,白纸一张,但她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一百多页,十四条人命,二十年的冤屈。明天,不,后天,她要把这些念给皇帝听,念给天下人听。
窗外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一盏灯笼从巷口经过,梆子敲了三下,咚,咚,咚。他走过凰音台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看见了沈清漪的影子,挥了挥手,也不知道是在打招呼还是在赶蚊子。沈清漪没有回应,他走远了,灯笼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拐过街角,灭了。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烛台的底座上刻着一朵莲花,花瓣磨得发亮,刻痕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指甲把灰抠了抠,灰掉在桌上,一小撮,她吹了一口气,灰散了,飘在空气里,落在桌上,落在箫上,落在《罪状录》上。她从箫管上把那一点灰抹掉了,抹了两下,灰粘在手指上,她用拇指搓了搓,搓成了一个小球,弹掉了。小球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桌腿底下看不见了。她蹲下来看了看桌腿底下,黑洞洞的,什么都没看见,站起来,躺回床上。箫搁在枕边,她伸手摸了摸,摸到那道凹痕,凹痕深到指甲能卡进去,她卡了一下,指甲在竹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缩回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