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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把第十七个铜钉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又试了一次。
冰的。
他盯着掌心这枚新铸的铜钉,手指捏得发白。昨天下午开始,村里陆续有人跑来工坊,说铜钉不烫手了,干活时脑子里那些“该这么调”的念头也断了线。起初他以为是批次问题,连夜重铸了三炉,结果都一样——铜钉握在手里,就跟握块普通金属没区别。
“系统日志调出来。”小方对着电脑屏幕说。
工坊里几个年轻人围过来。屏幕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包记录,每一行最后都标着鲜红的“拦截”字样,原因栏统一写着:“非标准操作——依据《民间技术安全规范(试行)》第7.3条”。
“什么时候上线的?”小方声音发干。
“就前天半夜。”负责监控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国家技术监管平台静默更新,连个通知都没有。现在所有上传到‘无名教程库’的动作数据,都要先过那个‘动作合规审查AI’的筛子。”
小方盯着屏幕上那个AI的名字——“守规者一号”。他忽然想起王立诚在首发式上那张平静的脸。
“他们不是要抢。”小方慢慢站起来,工具箱被他的动作带倒,扳手螺丝撒了一地,“他们是要让手彻底闭嘴。”
***
县科技局接待室,空调开得让人发冷。
苏晴把那份《乡村技能认证试点方案》推回去:“意思是,我们村的人想修自己的拖拉机,还得先考个证?”
对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架:“苏书记,这是为了规范。现在技术发展这么快,没有统一标准,容易出安全事故。”
“出过事故吗?”苏晴问。
男人一愣。
“卧牛村这三年,因为修东西、改设备死过人吗?伤过人吗?”苏晴盯着他,“你们那个AI,能教一个老农用三十年手感,听变速箱异响就知道哪个齿轮快崩了吗?”
接待室安静了几秒。
男人低头整理文件,避开了她的目光:“制度总要逐步完善……这样,你们村可以先申请试点,考核通过的人,可以授予‘辅助操作员’资格,在AI实时指导下操作——”
“指导?”苏晴笑了,“你让一个连扳手都没摸过的程序,指导我村里那些摸了几十年铁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那份方案。
撕了。
纸片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告诉你们领导,手长在人身上,不在你们硬盘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她走出大楼,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划开屏幕。直播后台的数据曲线几乎垂直向上跳——那个“无光讲习夜”的录像,过去七十二小时被下载了三百多万次。评论区最新刷出来的标签是“我来教你”,配图是各地寄出的手工刻录光盘,包裹单上手写的地址密密麻麻。
有个东北用户留言:“俺这旮旯零下三十度,拖拉机冻趴窝了,按你们视频里那个‘暖机手势’试了,真他妈好使!已刻盘传给隔壁屯!”
苏晴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
祠堂里那股铁锈和旧木头的味道更重了。
耿直蜷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嗒。嗒。嗒。节奏稳得像心跳。
小方把一枚新铜钉贴在他掌心,等了十分钟。
没有发烫,没有红纹,什么都没有。
林医生收起检测仪,摇了摇头:“神经信号还在发射,强度甚至比之前更高。但……”他指了指窗外,“外面的世界装了静音器。他的信号发出去了,可回音被截断了。”
小方刚要说话,耿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却直直盯着房梁。右手缓缓抬起来,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右下向左上,手腕在某个看不见的点轻轻一抖。
小方呼吸停了。
那是“永动咸鱼水车”主传动轴的安装轨迹。去年夏天,耿直蹲在河边调了整整三天,才找到那个能让水车在最低流速下也不停转的角度。当时他说:“这玩意儿记不住图纸,得记在手上。”
“他在画。”小方喃喃道,“他还在画……”
***
老周是半夜拄着拐杖来的,怀里抱着个沾满灰的铁盒子。
“翻仓库找着的。”他把盒子放在工坊工作台上,掀开盖。里面是台老式录音机,漆皮剥落,按键上的字都磨花了,“七几年放电影前校音用的,靠声波震动调放映机齿轮。没芯片,没联网,纯机械。”
小方盯着那台录音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一声接上了。
他冲回祠堂,拿出手机录下耿直手指敲桌的节奏。回到工坊,把音频导入电脑,转换成频谱图——那些起伏的波形,竟然和耿直刚才在空中画出的弧线完全重合。
“频率……”小方手指发抖,“他把动作……编码成频率了……”
老周咧嘴笑了:“我就说嘛,当年咱们用这玩意儿校齿轮,差一丝声音都不对。手艺活,本来就不是图纸上的事。”
小方把那段频率录进磁带。老录音机的转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按下播放键。
“咔哒——嗡——叮——”
工坊里那台正在调试的“懒人喂鸡机”突然震颤了一下。隔壁阿木的惊呼传过来:“我操!焊枪自己动了!”
小方冲出去。阿木举着焊枪,枪头正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对准接缝——正是耿直刚才画出的弧线轨迹。
“空气……”小方看着手里的录音机,忽然笑出声,“他们封得住网线,封不住空气!”
***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小方背着改装过的录音机爬上村口广播塔。
这座塔还是七十年代建的,扩音喇叭早就锈穿了,但线路还在。他把录音机输出端接进老线路,调整增益。
塔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苏晴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他。
小方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咔哒——嗡——叮——”
声音通过那些埋在地下几十年的铜线传出去,沿着大地扩散。百里之内,所有曾参与过“血钉誓约”的村民——无论是在家里修农具的,在车间车零件的,在灶台边切菜的——手里的工具齐齐一震。
省城,技术监管中心。
“守规者一号”的监控屏幕突然跳出红色警报:“检测到未知模拟信号……频段4.7-5.2kHz……无法解析内容……”
王立诚被值班员叫醒,赶到控制室时,屏幕上只有跳动的波形图。那波形不像任何数据包,倒像……
“心跳。”他盯着屏幕,喃喃道。
晨风吹进卧牛村,卷起晒谷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装订的空白手册。纸页哗啦啦翻飞,像一群突然惊醒的白鸟。
祠堂里,耿直的手指还在敲。
嗒。嗒。嗒。
每一声,都顺着地底的老铜线,传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