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前一天晚上，沈清漪把凰音台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厅。
不是平常练琴的大堂，是后院那个平时不怎么用的大厅。她让人把桌子搬了，椅子摆成了一圈，正中间放着那把琴，琴旁边是一壶茶和十几只杯子。杨昭昭第一个到的，小红第二个，然后是春儿，然后是小青、小莲——她们几个月前走了，后来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沈清漪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最后来的是两个新收的小学徒，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笑嘻嘻的。
等人到齐了，沈清漪站起来，走到中间，站在琴旁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箫插在腰间，箫管上的凹痕在灯光里像一道细细的影子。
“明天，我要去做一件大事。可能回不来。”
大厅里安静了。那两个小学徒的笑容僵在脸上，小青捂住了嘴，小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春儿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小红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开始抖。杨昭昭第一个哭出来，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
“你要去送死？”杨昭昭的声音都在发抖，“清漪姐，你说过你不是去送死的！”
“不是送死，是讨债。”沈清漪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二十年的债，明天该清了。皇帝欠沈家的，欠我娘的，欠锦瑟姐的，欠小荷小竹的，明天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杨昭昭哭得说不出话，小红走过去搂住她，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沈清漪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几乎要透明了。她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杨昭昭，小红，春儿，小青，小莲，两个小学徒。每一个人她都能叫出名字，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会弹什么曲子，喜欢吃什么菜。这些人跟着她，最久的三年，最短的才两个月，但她们都没有走。
“如果明天我没有回来，凰音台就交给杨昭昭和小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要继续弹琴，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也可以顶天立地。”
“师父——”小红松开杨昭昭，冲过来抓住沈清漪的手，“我跟你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沈清漪把手抽出来，看着小红的眼睛，“这是我的仇，我自己去报。你们活着，就是我的胜利。凰音台在，琴声在，我就在。”
小红蹲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春儿也蹲下来，抱着小红的肩膀，两个人都哭了。小青和小莲抱在一起哭，两个小学徒被吓坏了，也跟着哭。大厅里全是哭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沈清漪没有哭。她坐下来，把琴摆正，手指搭上琴弦。她弹了《涅槃》的第一乐章，“众生苦”。不是以前那种弹法，不是悲怆，不是愤怒，是温柔。每一个音都像一只手，轻轻抚过每一个人的头发，抚过她们的肩膀，抚过她们颤抖的脊背。琴声像母亲的手，在夜里，在哭声里，慢慢地把所有的恐惧和不舍揉碎了，摊平了，晾干了。
哭声渐渐小了。杨昭昭不哭了，抬起头看着沈清漪。小红也不哭了，从地上站起来，靠在墙上。春儿擦干了眼泪，小青小莲松开了彼此，两个小学徒安静地坐着，睁大眼睛看着那把琴。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余音在屋里绕了很久。沈清漪的手从琴弦上拿开，手指的纱布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她没有换。她站起来，走到杨昭昭面前，伸手帮她擦了脸上的泪痕。手指碰到杨昭昭的脸，杨昭昭又哭了，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清漪姐，你一定要回来。”杨昭昭的声音哑了。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今晚，都别走了。就在这儿，陪我最后一晚。”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坐了下来。杨昭昭坐在她左边，小红坐在她右边，春儿坐在小红旁边，小青小莲坐在杨昭昭旁边，两个小学徒坐在地上，靠着墙。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圈，中间是那把琴，琴上面还有血的痕迹，干了的，暗红色的，像一朵一朵凋谢的花。
沈清漪又弹了一遍“众生苦”。这次更轻了，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有人跟着哼，不知道是谁，声音很轻，哼得不太好，跑调了，但没有人在意。其他人也跟着哼，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所有人都在哼，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十几个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飘出去，飘到巷子里，飘到街上，飘到宫墙根底下。
沈清漪没有哼。她弹着琴，听着她们哼。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每一个音都落在哼唱的缝隙里，像一个母亲为孩子掖被角。
《涅槃》的第一乐章，众生苦。众生苦，众生苦，众生皆苦。但苦里有光，光很弱，但还在。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杨昭昭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带着笑。小红闭着眼睛，头靠在春儿肩膀上。小青小莲靠着彼此睡着了，两个小学徒躺在地上，盖着同一件衣裳。春儿的眼睛睁着，看着沈清漪，嘴唇还在动，还在哼。
哼声渐渐小了，小到最后只剩下呼吸声。
沈清漪停了手，最后几个音落下去，手指离开琴弦。她看了看琴弦上的血迹，干了的，暗红色的，指尖按上去，凉凉的。她从箫管上把那道凹痕里的灰擦掉了，用指甲抠了抠，抠出来的灰是白色的，细细的，像骨灰。她吹了一口气，灰飘起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散了。
杨昭昭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极小的珍珠。沈清漪没有动，让她靠着。箫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箫管的凹痕上，感觉到箫管微微的震动，是身体的震动，不是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