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音台的姐妹们睡着之后，沈清漪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把箫插好，月白色的衣裳没换，头发也没重新梳。杨昭昭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今晚进宫。不是等明天，是今晚。她要去看看皇帝，看看那个明天就要听她弹《涅槃》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宫门已经下钥了，但她有太子给的腰牌。守门的禁军看了腰牌，又看了她的脸，犹豫了一下，放行了。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御书房的灯还亮着，远远就看见了，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看折子，又像是在打盹。
太监通报的时候，皇帝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灰白，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他看了沈清漪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箫上停了一下。
“这么晚了，什么事？”
“臣想为陛下吹一首曲子。”沈清漪跪下去，“最后一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让太监们都退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皇帝和她。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离得很远。
“吹吧。”
沈清漪站起来，抽出箫，举到嘴边。她吹的是《清平调》，一首很老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旋律平静如水，不起波澜，不急不缓，像一条大河在平原上慢慢地流，流了很久，流了很远，最后消失在远方。
皇帝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敲着。沈清漪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什么了？年轻时的往事？还是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曲终。箫音在御书房里绕了两圈，散了。
皇帝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他看着沈清漪，看了好一会儿。
“你弹得很好。比朕见过的所有乐师都好。”
沈清漪把箫放下。“陛下，明天祭天大典上，臣会弹一首新曲子。希望陛下能听完。”
“什么曲子？”
“《涅槃》。是臣用一生写的。”
皇帝点了点头。“好，朕一定听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沈清漪看着他，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怀疑，也没有看到警惕，只看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也许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不知道。但她不在乎了。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臣告退。”
“去吧。”
沈清漪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皇帝又开始批折子了，或者是在写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太子在宫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门洞底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看见沈清漪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样？”
“他答应了。明天听完《涅槃》。”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你身边。明天，我会在你身边。”
沈清漪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两个人站在宫门下，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来晃去，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回去吧。”太子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沈清漪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太子还站在宫门下，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箫在腰间晃了一下，碰到她的腿，她没有扶，让它晃。
出了宫门，杨昭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清漪姐！”
沈清漪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就知道你进宫了。”杨昭昭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我等了你一个时辰。手都冻僵了。”
沈清漪握住她的手，确实冰凉。她把杨昭昭的手拢在掌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走，回去。”
两个人上了马车，车把式甩了一鞭子，马车动了。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杨昭昭靠在沈清漪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没有说话。
沈清漪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有节奏，像一首催眠曲。杨昭昭的呼吸慢慢均匀了，睡着了。箫搁在膝盖上，沈清漪的手指搭在箫管的凹痕上，感觉到箫管微微的震动，是车轮的震动，不是箫的。
车帘被风吹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的一切。杨昭昭的侧脸在月光里像一幅画，睫毛弯弯的，嘴唇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沈清漪看了她一眼，低下头，伸出手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是从御书房带出来的，烛灰，细得像面粉，弹了两下没弹干净，她用指甲扣了一下，灰粘在指甲盖上，黑黑的一小片。她看了看那片灰，又看了看杨昭昭的睡脸，把指甲盖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灰飞了，落在月光里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