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快到凰音台的时候,沈清漪忽然敲了敲车壁。
“不去凰音台了。去太子府。”
车把式愣了一下,“姑娘,这大半夜的——”
“去太子府。”
杨昭昭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清漪姐,咱们不回去?”
“你先回去。”沈清漪掀开车帘,对杨昭昭说,“让车把式先送你回凰音台,我走路去。”
杨昭昭彻底清醒了,“你疯了?大半夜一个人走?”
沈清漪已经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裳贴在身上,她把箫插好,对车把式说:“送她回去,不用等我。”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杨昭昭想追下去,车把式拉住了缰绳,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凰音台的方向走了。
太子府的门房看见沈清漪,吓了一跳,赶紧开门。她没有等人通报,直接走了进去。太子、萧远舟、李崇远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标记。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一个消息。
看见沈清漪进来,太子站起来。“怎么样?”
“他答应了。明天听完《涅槃》。”
太子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沈清漪没有坐,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红点是天坛的位置,蓝点是北疆军埋伏的位置,黑点是禁军的岗哨。她看了几息,抬起头。
“如果明天父皇不听你的,怎么办?”太子问。
沈清漪从袖子里抽出那本《罪状录》,放在桌上。册子很厚,放在地图上,压住了大半个天坛。“那我就把《罪状录》在祭天大典上公开宣读。让百官、让百姓、让上天都听到。”
李崇远站起来,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翻了几页,脸色变了。他是军人,见过血,见过死人,但这本册子上的每一条人命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凶手、证据,一笔一笔,像刀刻的一样。他把册子放下,看着沈清漪。
“若皇帝当场抓你,我带兵冲进去救人。”
“不可。”太子摇头,“那样就是谋反。本宫还没准备好。”
李崇远看了太子一眼,没有反驳,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清漪把册子收回来,重新塞进袖子里。“不用救我。我若被抓,你们就把《罪状录》抄写一千份,贴遍京城。皇帝能杀我,但不能杀天下人的嘴。”
书房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萧远舟伸手扶了扶灯芯,火苗窜高了,把四个人的脸照得通亮。沈清漪看见太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杯里的水在晃,晃出来一点,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李崇远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抖,但他的呼吸很重,一呼一吸都能听见。萧远舟最平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记录着刚才的每一句话。
“这样。”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先以理服人。弹《涅槃》,让父皇听到沈家的冤屈。如果他听了之后愿意认错,废除祖训,那就最好。如果他不听,翻脸,你再公开证据。李将军带兵在城外接应,不要进城,在城外等着。本宫在朝堂上呼应你。若父皇下令抓你,本宫出面拦着,能拖多久拖多久。李将军听到信号,再带兵进城。”
“什么信号?”李崇远问。
太子看了看沈清漪。“你的琴声。如果你弹到一半突然停了,那就是出事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好。”
四个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把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从沈清漪进天坛到怎么退出来,从百官的反应到禁军的调动,从皇帝的底线到太子的退路。推演到最后,太子合上了地图。
“成败在此一举。”
沈清漪站起来,把箫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箫管上的凹痕在烛光里像一道浅浅的沟,她的拇指在凹痕里来回划了两下。
“不会败。”她说,“因为我输不起了。”
萧远舟送她出太子府。走到门口,沈清漪停下来,看着萧远舟。萧远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给她披了一件斗篷。斗篷是灰色的,很厚,带着一股樟木的味道。
“明天风大,穿上。”
沈清漪把斗篷拢了拢,没有说谢谢。两个人站在太子府的门口,夜风吹得门前的灯笼晃来晃去,光一会儿照在萧远舟脸上,一会儿移开。
“沈姑娘,”萧远舟忽然开口,“你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刚来京城的时候,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谁都能欺负你。”萧远舟看着她,“现在你走路带风,说话没人敢不听。你变了很多。”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变了。是这个世界逼我变的。我要是不变,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萧远舟没有接话,转身回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清漪听见了。她站在门口,把斗篷紧了紧,转身往凰音台的方向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凰音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杨昭昭没有睡,在等她。她推开门,杨昭昭坐在大堂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杨昭昭没有问她去了哪里,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上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句:“清漪姐,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
“我就在天坛外面等着。”杨昭昭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在二楼。
沈清漪一个人站在大堂里,箫握在手里,斗篷还披在肩上。她看了看墙上的“凰音台”三个字,纸又歪了,角上的浆糊干了,翘起一个角。她走过去把翘起的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住,松手又翘了起来。她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浆糊,干了的,硬邦邦的,粘性还有,指甲盖上沾了一小块,她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下来一个小球,弹了弹手指,小球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桌腿底下看不见了。
她转身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桌上那本《罪状录》的抄本还摊着,她抄的那份,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坐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段话——“臣沈清漪,以沈家一十一条人命、以赵老板一条人命、以小荷小竹两条人命、以宋锦瑟一条人命,恳请陛下废除太祖遗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抽屉里,锁上。箫搁在枕边,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叶尖已经快碰到房梁了。她伸手把枕边的箫摸过来,握在手里,箫管冰凉,凹痕硌着掌心。她握着箫,闭上眼睛,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敲到第十七下的时候,她停了,手松开,箫滚到枕头旁边,碰到她的耳朵,凉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不动了。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很长,像婴儿哭,哭了三声就不哭了,夜静得像一口深井,连风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