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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最后一夜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42 2026-05-19 12:10:31

从太子府回来,沈清漪没有睡。

凰音台的大堂里灯还亮着,杨昭昭、小红、春儿、小青、小莲,还有那两个小学徒,一个都没睡。她们坐在大堂里,围着那张桌子,桌上摆着几壶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看见沈清漪推门进来,所有人同时抬起头,十几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沈清漪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上了楼。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楼下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听见了一声叹息。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墨已经磨好了,是杨昭昭傍晚磨的,墨汁浓淡正好。她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第一封信,写给凰音台的姐妹。

“你们是我今生最大的财富。没有人知道我这一生是怎么活过来的。前世被烧死,这一世被人踩,被人骂,被人害。但你们来了之后,我的日子有了光。小红,你从火场里跟着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但你说‘姑娘,我跟你走’。春儿,你蹲在凰音台门口等了三天,说要等我回来。小青小莲,你们走了又回来,回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没有怪你们,因为人活着,怕死是本能,不丢人。昭昭,你陪我走了最远的路,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无论我在不在,凰音台要永远弹下去。琴声在,我就在。不要让凰音台关门,不要让那些想学琴的女孩子没地方去。”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墨水在笔尖凝了一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有处理那团墨,继续写。

第二封信,写给杨昭昭。

“昭昭,你第一次来凰音台的时候,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衣裳,说话声音很大,一点都不像侍郎家的小姐。你问我,‘你弹琴这么好,怎么不去宫里当乐师?’我说我不敢。你拉着我的手说‘我陪你去’。你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拉着我的手。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从我什么都不是,一直走到现在。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姐妹。不要哭,我的琴声会一直陪着你。我教你弹的第一首曲子是《梅花三弄》,你学了一个月还弹不好,气得摔琴。那把琴我给你留着,在库房左边第三把。你什么时候把它弹好了,我就回来了。”

第三封信,写给太子。

“殿下,若我死了,请善待凰音台的姐妹。她们都是无辜的。另,请务必废除‘见沈氏血脉杀无赦’的祖训。这条祖训害了太多人,不止我沈家。太祖皇帝当年写下这条祖训的时候,也许有他的道理,但一百年过去了,仇已经报了,恨也该消了。殿下,你是未来的皇帝,你可以做得比你父亲更好。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活在恐惧里,杀这个杀那个,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生母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放不下也得放,因为你是太子,你肩膀上扛的不是一个人的仇,是天下人的命。”

第四封信,没有收件人。

纸上只有一句话——“娘,女儿来陪您了。但女儿要先让皇帝认错。”

沈清漪把四封信折好,分别装进四个信封,封口,用蜡封了。她在信封上写了名字——“凰音台姐妹”“杨昭昭亲启”“太子殿下亲启”。第四封信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圈。

她站起来,拿着信走到门口,拉开门。杨昭昭站在门外,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听见门响了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昭昭,进来。”

杨昭昭跟着她走进房间,看见桌上那四封信,手开始抖。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把这些信发出去。”

杨昭昭没有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四封信,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我不发。你自己发。”

沈清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信塞到杨昭昭手里,杨昭昭的手攥着信,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信封被攥出了褶子。

“昭昭,听话。”

杨昭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把信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沈清漪蹲下来,伸手抱住她。两个人蹲在房间的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杨昭昭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靠在沈清漪的肩膀上,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沈清漪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昭昭,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凰音台听我弹琴是什么时候吗?”

杨昭昭吸了吸鼻子,“记得。你弹的是《高山流水》,弹完我问你‘你弹得这么好,怎么不去宫里当乐师’,你说‘不敢’。”

“那时候我是真不敢。”沈清漪笑了一下,“现在敢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杨昭昭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膀上。

“怕。”沈清漪说,“我怕你们哭。所以你不要哭。”

杨昭昭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得眼眶红红的,像个兔子。她看着沈清漪,忽然伸出手,把沈清漪鬓边一缕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

“清漪姐,你明天穿那件白衣服去?”

“嗯。”

“我帮你熨。”杨昭昭站起来,把那四封信放在桌上,没有拿,就那么放着,“熨平整了,你穿得好看。”

她端着烛台下楼了。沈清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箫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箫管的凹痕上,感觉到箫管微微的震动。不是箫在震,是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楼下传来熨斗的声音,嗤——嗤——嗤——,蒸汽冒上来,带着布料的焦味。杨昭昭在熨那件白色礼服,熨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熨,把每一道褶子都熨平了。沈清漪听着那个声音,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箫音刚落,熨斗的声音停了。

然后杨昭昭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清漪姐,你明天弹《涅槃》的时候,我在天坛外面听着。”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把箫放下来,躺回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里看得很清楚,叶尖已经碰到房梁了,叶脉的纹路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她伸出手指着那个叶尖,手指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比叶子大很多,把整片水渍都盖住了。她把手缩回来,水渍又露出来了,叶尖还顶在房梁上,纹丝不动。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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