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清漪就起来了。
那件白色礼服挂在衣架上,杨昭昭熨了一整夜,熨得每一道褶子都服服帖帖。她穿上,系好腰带,箫插在腰间,铜扣塞进怀里。抽屉打开,母亲的画像在里面,她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把抽屉锁上了。
杨昭昭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已经凉了,不知道站了多久。
“清漪姐,吃一口。”
沈清漪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碗还给杨昭昭。
“昭昭,我改主意了。”
杨昭昭端着碗的手一抖。“改什么主意?”
“不宣读《罪状录》了。”沈清漪把箫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宣读罪状,皇帝会恼羞成怒,可能会杀我。我要用琴声让他自己说出来。”
小红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姑娘,你之前用琴声让皇后崩溃,皇帝会不会也崩溃?”
“不会。”沈清漪把箫插回腰间,“皇帝的意志比皇后强。但我不是要让他崩溃,是要让他‘看见’自己的罪。皇后的梦是我破的,皇帝的梦,也要我来破。”
杨昭昭把粥碗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沈清漪面前。她比沈清漪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清漪姐,你有把握吗?”
“没有。”沈清漪说,“但我必须试一试。”
杨昭昭伸出手,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沈清漪觉得肋骨都在疼。她没有推开,伸手拍了拍杨昭昭的背。
“你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杨昭昭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清漪的眼睛。沈清漪的眼睛里没有泪,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杨昭昭看了好几息,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等你。”
小红也跟着走了,走之前把一碗热粥重新端上来放在桌上,粥是新熬的,冒着热气。“姑娘,吃了再走。”
沈清漪坐下来,把那碗粥吃完,把碗筷摆整齐。站起来,拿起琴,琴是新换的弦,昨晚调好了音,拨了一下,音准的。她把琴抱在怀里,箫在腰间,走出了凰音台。
街上没有人。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青色,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又小又暗,像快要灭了的灯。远处宫墙的方向,钟声正在敲,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走在朱雀大街上,一个人,抱着琴,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老刘头的馄饨摊的时候,老刘头正在生火,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了。
“沈姑娘,你这么早——”
“刘叔,今天不在你这儿吃了。赶时间。”
“哦哦,好,你去你去。”老刘头看着她走过去,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经过卖瓜子的摊子,摊子还没摆,板子搁在门口,人没出来。经过茶楼,门板还没卸,里面黑漆漆的。经过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地方,铺子、巷口、石狮子、槐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宫门已经开了。禁军站成两排,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看守宫门的将领认识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琴,没有拦,侧身让开了。
她走进宫门,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扇扇宫门。天坛在皇宫的最东边,她要走很长一段路。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冠还是那么大,遮天蔽日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她看了两息,继续走。
太子在天坛外面等她。
他穿着一身朝服,站在台阶下面,身后是萧远舟。看见沈清漪走过来,太子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今天不用你的人。”沈清漪说。
太子皱眉。“为什么?”
“我今天不宣读《罪状录》。我弹琴。如果琴声能让皇帝自己认错,比宣读罪状更有用。如果琴声不能,你的人在外面也救不了我。”
太子沉默了片刻。“你有把握?”
“没有。”沈清漪说,“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子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没有说话,握了一下,松开。
“进去吧。”
沈清漪抱着琴,走上台阶。天坛很大,祭坛在中间,皇帝已经在祭坛上了,穿着龙袍,背对着她,正在上香。百官站在祭坛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
她在祭坛下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琴摆好,琴头朝着皇帝的方向,琴尾朝着自己。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琴旁边,两件乐器并排搁着,一长一短,一竹一木。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上完香,转过身,看见了沈清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扫了一眼百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祭天祷文。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坛上传得很远,一字一句,拖长了音,像唱歌一样。
沈清漪没有听他念。她把手搭上琴弦,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涅槃》的八章——众生苦,求不得,遇,行,恨,放下,涅槃,净土。每一章都烂熟于心,每一个音符都刻在骨头里。
皇帝念完祷文,退到祭坛一侧。
太监尖声喊了一句:“奏乐——!”
沈清漪睁开眼,手指落下去。
《涅槃》的第一章,“众生苦”。不是从琴弦上发出来的,是从她心里涌出来的。二十年的苦,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等待,全部压在这几个音符里。琴声如诉,如泣,如刀。不是割别人,是割自己。
祭坛上的百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捂住心口。一个老御史突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旁边的同僚拉他,他不动,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皇帝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琴声难听,是因为他听懂了。他听见了沈家的冤屈,听见了德妃的嫉妒,听见了皇后的阴谋,听见了自己当年签下那道手令时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清漪弹到第三章,“遇”。琴声忽然温柔了,像一只手,轻轻抚过皇帝的额头。皇帝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慢慢散开,像一滴墨滴进水里。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一直抖到手指,抖得像筛糠。
百官有人发现了皇帝的异样,想要上前,被太子拦住了。
“别动。”太子的声音很低,但很硬,“让陛下听。”
沈清漪弹到了第五章,“恨”。琴声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针,扎进皇帝的耳朵里。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他的兄弟死在他刀下的样子?还是看见了沈家那把大火里烧焦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
沈清漪的琴弦上开始渗出血来。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旧伤口裂开了,黑血顺着琴弦往下流,滴在琴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停。
第六章,“放下”。琴声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皇帝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沈清漪,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说的是——“朕错了。”
没有声音,但沈清漪看见了。百官也看见了。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二十年,她等了二十年,等到了这三个字。虽然声音很小,虽然没有旁人听见,但她看见了。够了。
她弹完了最后两个乐章,手指从琴弦上拿开。最后一个音还在空中飘着,在祭坛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不肯散去。
皇帝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太子走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父皇,您刚才说什么?”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漪,嘴唇抖了很久,终于发出了声音。
“朕错了。沈家无罪。”
声音不大,但天坛上每个人——百官、太监、侍卫——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跪下来,不知道是在跪天还是在跪沈清漪。
沈清漪站起来,把琴抱在怀里,箫插回腰间。她的手指还在流血,黑血滴在白衣服上,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她看着皇帝,没有说话。
皇帝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隔着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隔着十一口人的人命。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沈清漪在想什么。
太子扶着皇帝退下了。百官跟着散去了。天坛上只剩下沈清漪一个人,抱着琴,站在晨光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白衣服变成了金色,血变成了黑色,泪变成了光。
箫从腰间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箫管的凹痕里积了一点血,她用拇指抹掉了,血粘在手指上,她又抹在琴弦上,琴弦上已经有很多血了,不在乎多这一点。
杨昭昭从远处跑过来,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跑到沈清漪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沈清漪的脸。
“成了?”
“成了。”
杨昭昭蹲下去,捂着脸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沈清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手指碰到杨昭昭头发的时候,指尖的血蹭了上去,在她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印,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杨昭昭不知道,继续哭着,头埋在膝盖里。沈清漪没有告诉她,让那条血印留在她头发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