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巳时开始。
天坛上香烟缭绕，礼官唱赞的声音拖得很长，一唱三叹，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皇帝穿着最隆重的衮冕，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见表情。太子站在百官之首，位置比平时靠前了半步，那是太子监国才有的待遇。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祭坛脚下一直排到台阶下面，黑压压的几百人，没人敢动，没人敢咳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沈清漪跪在祭坛侧面的乐师位置上，面前摆着那把换了新弦的琴。她今天穿着御前乐师的祭服，白色，没有花纹，只在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束起来，用一根银簪别住，箫插在腰间，琴摆在膝前。
前面的仪式很长。皇帝上香，三跪九叩，读祭天祷文，敬酒，奠玉帛。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乐章配合，由太常寺的乐师演奏，沈清漪只是陪衬，拨几下弦，应个景。她耐心地等着，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用力，轻轻地搭着，感受琴弦在微风里微微的颤动。
终于，到了“乐舞”的环节。这是祭天大典中最长的一段，由御前乐师独奏，百官静听。以前的祭天大典，御前乐师弹的都是《韶乐》《大夏》那些老掉牙的曲子，四平八稳，听了跟没听一样。但今天，沈清漪没有弹那些。
她的手指落下去，开始弹《涅槃》。
第一章，“众生苦”。
乐曲附灵只用了三成，但够用了。祭坛上的百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抹眼泪。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御史站在第三排，听着听着蹲了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他旁边的同僚拉他，他不起来，蹲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老家受灾的田地，看见了自己饿死的弟弟，看见了那年冬天母亲在雪地里跪着讨饭的样子。
越来越多的人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忍不住的那种哭，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擦都擦不干。有人哭得站不稳，扶着前面人的肩膀才没有倒下去。有人跪下来，不是跪天，是跪那个琴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德妃跪在他面前说“沈家必须死”，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批了那道手令。
第二章，“冤孽”。琴声骤然变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祭坛上刮过去，刮过每一个人的脸。乐师们看见了一一火光，冲天的火光，烧了三天三夜的火。宅院在火里坍塌，房梁砸下来，压住了正在往外爬的人。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老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火里翻滚。皇帝脸色发白，白得像纸。他闭上了眼睛，但琴声不让他闭，画面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他自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道手令，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写下了那几个字“沈氏血脉，不可留。着德妃处置。”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沙，像蛇在爬。
他的手开始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全身。
“不……”他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沈清漪听见了。她的手指没有停，弹到了第三章，“忏悔”。琴声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轻得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皇帝的嘴唇开始颤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朕……有罪……”
声音很轻，太轻了，只有离他最近的太监听见了。太监的脸色变了，看了沈清漪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太子站出来了。
他从百官之首的位置走出来，走到祭坛中央，跪下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跪下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沈乐圣的曲子是在为您赎罪。请您顺从天意，认错吧。”
说完，他磕了一个头。
百官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跪下去，是杨侍郎，跪在太子身后，磕了一个头。然后是张简，跪下去，磕头。然后是更多的御史、更多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像多米诺骨牌，一片一片地倒。
最后，整个祭坛上的百官全都跪了。
几百个人跪在祭坛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额头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咚，咚，咚，像心跳。
皇帝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漪还在弹。她的手指没有停，琴声还在继续。第四章，“放下”。琴声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吹过祭坛，吹过那些跪着的人的肩膀，吹过皇帝苍白的老脸。
皇帝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放弃什么攥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官，看着太子的背影，看着沈清漪被琴弦割破还在流血的手指。
最后，他看着沈清漪的眼睛。
沈清漪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香烟缭绕的祭坛上碰在一起，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皇帝的目光里有恐惧，有不甘，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沈清漪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琴声里，压了二十年，今天全部倒出来，一滴不剩。
琴声没有停。她的手指还在动，弦上的血滴在琴面上，一滴一滴，像眼泪。皇帝坐在龙椅上，像一尊石像。百官跪在祭坛上，像一片倒伏的麦子。太子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皇帝的冕旒，十二串珠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