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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冷宫里的笑声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47 2026-05-19 12:10:31

祭天大典之后,先帝就搬去了养心殿偏殿。对外说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太子监国,代理朝政。但宫里的人都知道,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了,送饭的太监要搜身才能进去,先帝的朱批御笔被收走了,连写个字都要太子“代劳”。说是静养,其实是软禁。

沈清漪没有去看过他。没有必要了。他认了错,废了祖训,沈家的冤屈洗清了。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比如那些死去的人,比如那些夜夜入梦的哭声。她没有刻意去想,但那些声音自己会找上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小荷的哭声,小竹的哭声,宋锦瑟最后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放。

所以她开始吹箫。不是白天,是深夜。等凰音台所有人都睡了,她一个人爬上楼顶,站在那几盆快枯死的花旁边,对着皇宫的方向吹。吹的不是曲子,是那些哭声。乐曲附灵把她脑子里的那些声音精准地送到先帝的耳朵里,不是用声音传,是用意念,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他自己想起来的一样。

第一天晚上,先帝在偏殿里坐了一夜,没有睡。太监问他怎么了,他说“听见有人在哭”。太监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晚上,先帝开始自言自语,“不是我……是德妃……是皇后……”声音很小,但守在外面的太监听见了,记下来,报给了太子。

第三天晚上,先帝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牙关磕得咯咯响。太医来看,查不出毛病,说是“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药,喝了没用。

第四天,先帝让太监传话给沈清漪——“朕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怎样?”

沈清漪正在凰音台擦琴,听完太监的话,把抹布放下,看着那个太监。太监姓黄,是太子的人,但以前也在先帝跟前当过差,传这话的时候脸都红了。“沈姑娘,陛下说他认错了,问你还想要什么。”

“认错不够。”沈清漪拿起箫,在手里转了一圈,“您告诉他,活着受罚。他杀人,我诛心。我不会杀他,但我要让他记住。”

黄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沈清漪一眼,没有说,转身走了。

杨昭昭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放在沈清漪面前。“你这样折磨他,跟当年的他有什么区别?”

沈清漪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甜的。她放下碗,看着杨昭昭。杨昭昭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心,深深的担心。

“有区别。他杀人,我诛心。我不会杀他,但我要让他记住。他当年可以一刀杀了沈家所有人,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火,慢慢烧,慢慢死。我现在做的,跟他当年做的,是同一种事。但他是为了权力,我是为了公道。”

杨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怕你报仇,我怕你变成他。”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把银耳羹喝完,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看了很久,转过身,箫握在手里,手指搭在箫管的凹痕上。

“我不会变成他。”她终于说,“因为我心里还有琴。他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权力。”

第五天,先帝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他对着一堵墙说“对不起”,对着空椅子说“朕错了”,对着门缝说“别哭了”。太监把门推开,屋里没有人,只有先帝一个人,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第六天,先帝开始喊名字。他喊了德妃的名字,喊了皇后的名字,喊了沈秋水的名字,喊了他兄弟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喊得很清楚,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太监把这事报给太子,太子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知道了”,没有下文。

第七天,先帝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有人说他在念经,有人说他在忏悔,有人说他已经疯了。

那天晚上,沈清漪照例爬上楼顶,箫举到嘴边,还没有吹,忽然听见远处宫墙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笑声很大,很尖,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哭,是笑,但笑得比哭还难听。她放下箫,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先帝的声音。他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得很开心,像想起了什么好事。

她没有吹箫。在楼顶站了很久,风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箫管上的凹痕被月光照得像一道细细的伤口。她看了那道凹痕很久,把箫插回腰间,下楼了。

第八天,黄太监又来了。他站在凰音台大堂里,脸色煞白,手都在抖。“沈姑娘,陛下今天早上对着偏殿的墙大喊‘对不起’,喊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太子殿下让奴才来问问,您什么时候停?”

沈清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把琴。她拨了一下琴弦,弦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她等弦音散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够了。从明天起,不吹了。”

杨昭昭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清漪关上窗户,转回身,看着黄太监,“您回去告诉陛下,他欠沈家的,还完了。但从今往后,他欠天下人的,要用余生来还。让他好好活着,别再害人了。”

黄太监走了。杨昭昭从楼梯口跑下来,一把抱住沈清漪的腰,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清漪姐,你终于放下了。”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伸手拍了拍杨昭昭的手背,手指在杨昭昭的指缝里卡了一下,杨昭昭的手很暖,她的手指很凉。她抽出手,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箫。箫管上的凹痕已经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箫音在屋里绕了一圈,散了。箫管放在桌上,搁在琴旁边。一箫一琴,一长一短,一竹一木,两件乐器并排摆着,像两个人并排坐着,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沈清漪看着那两件东西,伸出一根手指,从箫管划到琴弦,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琴弦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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