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是在见完沈清漪的第三天夜里走的。太监第二天早上送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姿势跟睡着了一样，手放在胸口，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枕头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朕之罪，已忏悔。望太子善待沈清漪，勿再负沈家。”字迹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抖得厉害，像拿不稳笔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清。
太子跪在床前哭了。不知道是哭父亲，还是哭自己。哭完了站起来，擦了眼泪，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先帝驾崩，举国哀悼。”声音很平静，跟刚才哭的时候判若两人。萧远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新拟好的遗诏，看了太子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漪没有去灵堂。她站在凰音台二楼的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杨昭昭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汤，热气腾腾的，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清漪姐，你不去？”
“不去。”
杨昭昭没有再问，把红枣汤放在桌上，出去了。
新帝登基大典在七天之后。沈清漪穿着正一品的朝服——国乐太师，这是新帝登基后封的第一个官职，正一品，比杨侍郎的品级还高。朝服是深紫色的，绣着银色的祥云纹，戴着七梁冠，插着金簪。箫不能带，换了玉笏板，又重又冷，握在手里滑溜溜的，差点掉了。
大殿上，新帝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他瘦了，眼眶下面青黑，但精神很好。百官朝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沈清漪跪在人群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见那些声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淹没了整个大殿。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上朝的样子，跪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她跪在第三排，正一品，满朝文武没有几个比她官大。
登基大典结束后，新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她。御书房重新布置过了，先帝的东西全撤了，换了新的笔墨纸砚，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着“永和”两个字——今年的年号。
“坐。”新帝指了指椅子。
沈清漪坐下来。玉笏板放在膝盖上，不好放，老往下滑，她用手按着。
“陛下，请下旨永久废除‘见沈氏血脉杀无赦’的祖训，并写入律法。”
新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朕已经在祭天大典上废除了，不必再写。”
“口头废除不够。”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要写入律法，才能让后世皇帝不敢翻案。”
新帝放下茶盏，动作很轻，但沈清漪听见瓷盏碰桌面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叹气。“祖训是太祖所立，朕不能写入律法。但朕保证，永不复用。”
御书房里安静了。沈清漪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清漪。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沉默。
沈清漪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把祖宗的话刻进律法让人改，那是打太祖的脸，打皇权的脸。他可以嘴上说废了，但不能写成白纸黑字。因为他怕——不是怕沈清漪，是怕后世。怕后世有人说，“你看，萧家的皇帝把祖训都改了，萧家的皇权也不过如此”。
换了皇帝，皇权还是那个皇权。他只是换了一张脸。
沈清漪站起来，把玉笏板抱在怀里。她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新帝在身后喊了她一声：“沈清漪。”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朕说永不复用，就永不复用。”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争取什么。
沈清漪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新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信您。但臣信不过皇权。皇权会变人，人也会变。”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回凰音台的路很长。她走着回去，没有坐马车。玉笏板已经还了，箫重新插回腰间，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深紫色的朝服变成了暗红色。
杨昭昭在凰音台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样？”
沈清漪摇了摇头。杨昭昭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不肯？”
“他说口头废了就够了。不用写进律法。”沈清漪走进凰音台，把朝服脱了，换上那件旧的白衣裳。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了毛边，但她穿着最舒服。箫搁在桌上，她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张“凰音台”三个字，纸没歪，上次按住了就没再歪过。
杨昭昭站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清漪姐，那你还要斗下去吗？”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远处宫墙的方向，新帝登基的礼炮还在响，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斗了。累了。”
杨昭昭蹲下来，把头靠在她膝盖上。沈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梳着，一下一下的，很慢。箫搁在桌上，她伸手摸了摸箫管上的那道凹痕，凹痕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她多摸了两下，凹痕还在。她缩回手，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节奏，是没节奏地敲。箫在桌上震了一下，碰到琴，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很轻很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