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后的第三天,沈清漪翻出了那件白色孝服。不是祭天穿的那件,是另一件,更素,没有任何花纹,领口和袖口缝了粗麻布——这是丧服,只有父母去世才穿的丧服。她对着铜镜穿上,麻布扎在腰间,系了个死结。杨昭昭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她这一身,碗差点翻了。
“清漪姐,你穿这个干什么?”
“穿给皇帝看。”沈清漪把箫插在腰间,没有拿琴,空着手下楼了。杨昭昭追在后面喊,她没停,一路走到朱雀大街上。
街角有一块空地,平时是杂耍班子卖艺的地方,今天空着。沈清漪站上去,箫抽出来,没有吹,等着。人们看见她,先是小声议论,然后越聚越多。老刘头从馄饨摊探出头来,看见她穿的那身衣服,手里的汤勺掉锅里了。卖瓜子的从屋檐上滑下来,磕了膝盖,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
人多了,沈清漪才开始说话,不是弹琴,是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我叫沈清漪。我母亲叫沈秋水,二十年前死在宫里。我外公外婆,我舅舅婶婶,我三岁的表哥,我还没出生的表弟,一共十一口人,死在同一场火里。放火的人,是先帝和圣德皇后。先帝死了,皇后也死了。仇报了。”她停了一下,箫握在手里,“但仇报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太祖皇帝留下一条祖训——‘见沈氏血脉杀无赦’。先帝在祭天大典上亲口废了这条祖训,但没有写进律法。新帝说,口头废了就够了,不用写。”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不知道在骂谁,但骂声此起彼伏。
“我今天穿这身衣服,不是为我娘穿的。是为所有被那条祖训害死的人穿的。沈家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只要祖训还在,只要有人记得那几个字,以后还会有第二个沈家,第三个沈家,第四个。”她举起箫,吹了一个音。
不是《涅槃》,不是《清心咒》,是一首新曲子,她昨晚写的,叫《诉》。诉说的诉,控诉的诉。乐曲附灵开了五成,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看见沈家灭门的惨状——火光冲天,哭声震天,女人抱着孩子往外跑,被刀逼回去,老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倒。一个年轻女人把一个三岁的女孩递给一个黑衣人,说了句什么,转身冲回火海。那是沈清漪的母亲。人群里有人蹲下去哭,有人捂着脸不敢看,有人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的,拄着拐棍,走到沈清漪面前,拉住她的手。“闺女,我儿子也是被冤枉死的。那年说他偷了官府的粮,打了一顿扔进大牢,没几天就死了。我去告状,没人理我。我带着干粮在衙门口坐了三天,连门都没进去。”沈清漪看着她,点了点头。老太太松开手,站在旁边不走了。
第二个挤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我男人被征去修皇陵,没回来。说是在工地上病死的,连尸首都没见到。”第三个是个老头,第四个是个中年妇人。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沈清漪身后,黑压压的一片。
箫声停了。沈清漪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百姓越聚越多,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上万,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京兆尹赵大人带着兵来了,挤不进去,站在人群外面急得满头汗。他让兵丁往里挤,挤不动,百姓不让。他喊“让开”,没人理他。他喊“朝廷公务”,有人回了一句“这里没有朝廷,只有冤死的鬼”。
消息传到宫里,新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太监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陛下,沈乐圣穿着孝服在朱雀大街上弹琴,聚了上万人。百姓不肯走,京兆尹驱散不了。杨侍郎和张简也在人群中支持她。”新帝手里的笔停了,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她到底要什么?”他对着窗户说了这么一句。没有人回答,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新帝在窗前站了很久,转过身。“让京兆尹不要动粗。派人去跟沈乐圣说,朕会考虑她的请求。”太监爬起来跑了。
京兆尹赵大人接到口谕,挤进人群,衣服都被扯破了,帽子也歪了。他站在沈清漪面前,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姑娘,陛下说了,他会考虑你的请求。你先回去吧。”
沈清漪看着他。“臣不走。臣在这里等陛下的答复。”箫又举起来了,吹了一个音。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赵大人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了看沈清漪身后那一大片黑压压的百姓,又看了看歪在地上的帽子,叹了口气,挤出人群,回宫复命了。
沈清漪继续弹。从上午弹到中午,从中午弹到下午。手指磨破了,血滴在箫管上,她没有停。杨昭昭从凰音台端了一碗粥来,她喝了,喝完了继续弹。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新帝没有再派人来。
天黑的时候,沈清漪停下来。她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腿软了一下,杨昭昭扶住了她。箫管上全是血,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血干了,粘在竹子上一块一块的。
“清漪姐,回去吧。”杨昭昭的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喊的。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最后一缕光。光很淡,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在天边挣扎了一下,灭了。她把箫插回腰间,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等她的百姓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人群里有人喊:“沈姑娘,我们陪你来!”
“对,天天来!”
“皇帝不答应,我们就不走!”
沈清漪看着那些人,点了点头。她走了,杨昭昭扶着她,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凰音台。身后的百姓没有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白色的孝服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凹痕里有血,干了的,硬邦邦的,指甲抠了几下,抠掉了。箫管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像一条细线,从吹口一直延伸到音孔。她用拇指抹了两下,红印还在,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箫放在桌上,靠在琴旁边,竹子碰到琴弦,琴弦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