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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逼宫

涅槃颂 笔墨云飞 3067 2026-05-19 12:10:31

第二天天没亮,沈清漪就出门了。

她没带箫,也没带琴。杨昭昭以为她忘了,追到门口递琴,她没接。“今天不弹了。”杨昭昭愣在那里,看着她走远。沈清漪走到朱雀大街那块空地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不是昨晚留下的那些,是更多的新面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穿着粗布短褐的贩夫走卒,有披着绸缎的商人太太,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

他们看见沈清漪,自动让出一条路。沈清漪走上空地,那里已经有人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一块白布。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问,坐了下来。

“诸位。”她开口了,没有乐器,就是干说。“今天,我们换个地方。”

她站起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人群跟在她身后,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旗子,只是跟着。从朱雀大街到宫门,要走两炷香的功夫。沈清漪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一万多人。脚步声像闷雷,在京城上空滚过。沿街的店铺纷纷关门,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一眼就缩回去了。巡城的兵丁看见这阵势,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告。

宫门外有一块大空地,平时是百官上朝前等候的地方。沈清漪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转身面朝宫门。身后的人跟着停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口。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宫墙的金顶上,刺眼。

沈清漪坐下来,坐在那块白布上。她没有说话,没有弹琴,就那么坐着。身后的人也坐着、站着、蹲着,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推搡,安静得像一片坟场。偶尔有婴儿哭一声,母亲赶紧捂住嘴,哭声闷在手掌里,变成呜呜的低鸣。

宫门紧闭着。

朝堂上,新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京兆尹刚送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沈乐圣率万余百姓聚集宫门,请愿废除祖训写入律法”。他的手指在急报上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满朝文武。

“这是逼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御史中丞出列,跪在地上:“陛下,臣请派禁军驱散乱民,为首者下狱——”话没说完,被一声冷哼打断了。李崇远站在武将队列里,铁甲铮亮,他往前迈了一步,朝新帝拱了拱手。

“陛下,臣以为不妥。沈乐圣并未冲击宫门,只是静坐。百姓中多有老弱妇孺,若派兵驱散,万一踩踏伤人,臣怕——百姓寒心。”

新帝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禁军统领脸上。禁军统领叫赵恒,是李崇远的旧部,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他走出来,单膝跪下,没有抬头。

“陛下,臣下不了手。百姓中确实有老弱妇孺。臣的兵,刀是砍敌人的,不是砍百姓的。”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个原本附和废太子的老臣,此刻低着头装死。新帝的目光从赵恒脸上移到杨侍郎脸上。杨侍郎站着没动,但袖子里攥着一份奏折,攥了很久了。

“杨卿,你有话说?”

杨侍郎出列,展开奏折,念道:“臣杨继盛,合户部十三清吏司郎中、员外郎共十七人,联名上书——请陛下顺应民意,将废除‘见沈氏血脉杀无赦’祖训写入《大梁律》,永为定制。”

新帝的脸白了一下。十七人,户部大半官员。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挥了挥手让杨侍郎退下。张简又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奏折。

“陛下,臣张简,合翰林院学士、侍读、侍讲共九人,附议。”

新帝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紧了。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大理寺、都察院、国子监,到下午的时候,六部之中除了刑部,全站出来了。刑部不是不想站,是刑部尚书告病没来。新帝看着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大臣,忽然觉得这龙椅坐得烫屁股。

散朝后,新帝把李崇远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新帝坐在案后,李崇远站着。

“陛下。”李崇远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折,双手递上。“臣不擅言辞,但臣知道,沈乐圣做的那些事——赈灾、建学堂、教化西域——哪一件不是替陛下分忧?若不是她,西域那些小国年年闹事,光是安抚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新帝接过奏折,没打开,放在桌上。“朕知道她有功。但祖训是太祖皇帝立的,朕若是把它写进律法里废了,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李崇远沉默了几息。“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臣只知道,太祖皇帝那条祖训,本来就错了。错了就是错了,跟是谁立的没关系。”

新帝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李崇远行了礼,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三天。

沈清漪还在宫门外坐着。她昨晚一夜没回去,杨昭昭送来的饭她吃了半碗,水喝了三杯。眼皮底下青黑一片,但腰板一直很直。身后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两万多人,从宫门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的牌坊底下。有人带来了干粮和水,互相分着吃。有人在地上铺了草席,把老人安顿在上面。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举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废苛法,安民心”。

宫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太监钻出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圣旨到——!”

沈清漪站起来,跪下去。

身后两万多人齐齐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像一阵闷雷,从近处滚到远处,滚了很久才停。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祖皇帝所立‘见沈氏血脉杀无赦’祖训,已不合时宜。朕承天命,体恤民情,特将此祖训废除一事写入《大梁律》,永为定制。钦此。”

太监念完了,站在宫门口,手在抖。沈清漪跪着,没有动。

“沈乐圣,接旨吧。”太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她。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看了好几息,伸手接过来。圣旨卷成一卷,沉甸甸的,绢帛的手感很滑。她把它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两万多人还在跪着,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沈清漪把圣旨举过头顶,对着那些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乐曲附灵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谢你们。从今天起,沈家的血脉不再被追杀。”

人群炸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沈乐圣万岁”。老人跪在地上磕头,不知道在拜谁,拜天拜地拜沈乐圣,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孩子们被大人举过头顶,咯咯笑着。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儿把挑子里的馄饨全煮了,一碗一碗地端给身边的人,不收钱。

沈清漪站在欢呼声中央,圣旨抱在怀里,抬头看皇宫的方向。新帝站在城楼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后站着一排侍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像。风吹过来,龙袍的衣角飘了一下,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手指微微蜷着。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宫墙、穿过广场、穿过两万多人的头顶,对上了。

沈清漪没有行礼,没有点头,就那么看着。新帝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久到沈清漪的脖子都酸了,新帝才转身,消失在城垛后面。

欢呼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沈清漪低下头,圣旨的卷轴硌着她的掌心。她转身往回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得很慢,怀里的圣旨像一块石头,沉得她喘不过气。

杨昭昭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身边,眼眶红红的。“清漪姐,我们赢了?”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后怕。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继续走,走过朱雀大街,走过昨天坐过的那块空地,走过凰音台的巷口。杨昭昭跟在后面,不敢再问了。

推开凰音台的门,沈清漪走进去,把圣旨放在琴桌上,脱下鞋,光着脚走进后院。后院的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手臂的人。她站在树下,仰头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发白。

小红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站在廊下,不敢过去。春儿在擦二楼的窗户,擦着擦着停了手,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沈清漪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僵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那条黑线已经退到了手腕,颜色很淡,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有点疼,但疼得不如以前厉害了。

她转身走回大堂,坐下来,把圣旨展开。明黄色的绢帛上写着黑色的字,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御玺。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永为定制”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描了一遍。

杨昭昭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沈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她把碗放下,把圣旨卷起来,用一根红绳系住,搁在琴架最上面,跟那把裂了缝的旧琴摆在一起。

“昭昭。”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开始,教我煮馄饨吧。”

杨昭昭愣住了。“煮馄饨?你会弹琴不会煮馄饨?”

“弹琴的手也能煮馄饨。”沈清漪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有半盆肉馅和一叠馄饨皮,是老刘头早上送来的。她洗了手,拿起一张皮,用筷子挑了一点馅放在中间,对折,捏边。皮捏歪了,馅挤出来一点,沾在她手上。她把挤出来的馅抹掉,重新捏。

杨昭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包馄饨,忽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没有声音,只是站在那里哭。沈清漪没有回头,继续包。包到第七个的时候,终于像样了,皮捏得紧实,馅也没漏。

她把那七个馄饨下进锅里,水开了,馄饨浮上来,像一条条小白鱼。她用漏勺捞出来,盛在碗里,撒了一把葱花。

端着碗走到大堂,坐下来,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熟了。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

杨昭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没有碗。沈清漪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推到她面前。杨昭昭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咸了。”她说。

“嗯,咸了。”沈清漪应了一声。

凰音台外面,欢呼声还在继续,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海浪拍在岸上。沈清漪听着那些声音,一碗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对面的杨昭昭,两个人都没有笑,但眼底都有一层薄薄的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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