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布的第二天,沈清漪进宫谢恩。她没有穿朝服,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箫插在腰间。杨昭昭要跟,她没让。“我一个人去。”杨昭昭站在凰音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御书房的门开着,新帝坐在案前,手里没有拿笔,面前也没有摊折子。他在等。太监通报的时候,他抬起头,说了声“进来”。沈清漪走进去,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臣沈清漪,谢陛下隆恩。”新帝没有让她起来,也没有让她坐。他看着她,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朕输了。朕没想到一个乐师能让朕低头。”
沈清漪抬起头。“陛下没有输。陛下只是做了对的事。”
新帝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苦涩。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对的事?朕的父亲杀了你全家,朕的母亲——虽然不是亲生的——也参与了。朕现在把祖训写进律法里废了,太祖知道了会怎么想?萧家的列祖列宗会怎么想?”他没有等沈清漪回答,自己回答了,“他们怎么想,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朕做了对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漪。“你还恨朕吗?”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臣恨的是那条祖训,不是陛下。祖训是太祖皇帝立的,跟陛下无关。陛下废了它,臣只有感激。”
新帝走回来,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朕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也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不要再闹了。朕不是怕你闹,朕是怕你出事。你一个人跟整个皇权斗,万一哪天朕压不住下面的人,他们会杀你。”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话。不是完全的真话,但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怕她出事。不是因为她是沈清漪,是因为她是天下百姓的沈乐圣。杀她,等于杀民心。
“陛下,臣不会再跟您作对了。臣只想弹琴,教学生。请您也不要再为难臣和凰音台。”
新帝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沈清漪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新帝在背后说了一句:“沈清漪,你是朕见过最倔强的女人。”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陛下,您是臣见过最倔强的皇帝。”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沈清漪拉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脸上,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出了宫门,杨昭昭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样?”
“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真的。”沈清漪上了马车,“回凰音台。”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有节奏。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箫在腰间硌着她,她没有动。
凰音台门口站满了人。凰音台的姐妹全在,杨昭昭、小红、春儿、小青、小莲、两个小学徒,一个都不少。街坊邻居也在,老刘头端着馄饨碗,卖瓜子的蹲在屋檐上,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那些听过她琴声的人,那些在她穿孝服弹琴时站在她身后的人。他们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齐声喊了一句:“沈乐圣——”
声音很大,震得街边的招牌都在晃。沈清漪站在凰音台门口,看着那些人,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每个人都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她走进凰音台,门关上了。
杨昭昭跟进来,小红跟进来,春儿跟进来,所有人都跟进来。她们站在大堂里,围着沈清漪,没有人说话。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手指摸了摸,光滑得像新的一样。
“从今天起,凰音台恢复正常。教琴的教琴,弹曲的弹曲,该干嘛干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红第一个开口:“姑娘,那你还走吗?”
“走?去哪儿?”沈清漪看着她,“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家。”
小红哭了。春儿也哭了。杨昭昭没哭,但眼眶红了。两个小学徒抱在一起哭,小青小莲低着头擦眼泪。
沈清漪坐下来,把琴摆在面前,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首曲子。不是《涅槃》,不是《诉》,是一首很短的、很轻快的曲子,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没有人听过这首曲子,但每个人都觉得熟悉,像是在梦里听过。
曲子弹完,最后一个音散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云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凰音台的招牌上。“凰音台”三个字被光照着,金灿灿的,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箫拿起来插回腰间。箫管碰到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很短,像在跟谁打招呼。她把歪了的琴凳摆正,凳腿垫的那块碎布磨毛了,她重新叠了一下塞进去,压严实,站起来拍了拍手。灰尘从手上飘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