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布后的第三天,凰音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琴声从早到晚没断过,不是沈清漪弹的,是那些小学徒在练琴。她们弹得不好,指法生疏,节奏不稳,但沈清漪不纠正,坐在旁边听,听完了点点头,说“继续练”。杨昭昭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新买的琴弦,看见沈清漪坐在廊下晒太阳,逆光,看不清表情。
“清漪姐,今天不弹琴?”
“弹。但不是现在。”
杨昭昭把琴弦放进库房,出来的时候,沈清漪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箫,箫管上的凹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她走到大堂中央,把琴摆好,坐下来,看了看围在周围的姐妹们。杨昭昭、小红、春儿、小青、小莲、两个小学徒,还有这两天刚来的三个新学生,都是女子,最大的三十多岁,最小的才十四。她们站在大堂两侧,或靠墙,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清漪。
“我要弹一首曲子,为我这些年杀过的人、恨过的人赎罪。”
小红愣住了。“姑娘,你杀过人?”
“没有亲手杀。但魏王疯癫,有我一份。皇帝崩溃,有我一份。那些被我琴声伤过的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小荷、小竹,她们的死,我也有一份责任。若我不跟皇后斗,她们不会死。”
杨昭昭急了,“那是皇后杀的!不是你!”
“我知道。但我的琴声是刀,我拿了刀,就有人会受伤。”沈清漪把手搭上琴弦,“今天这首曲子,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我自己听的。”
她开始弹。《涅槃》的第六章,“赎罪”。旋律悲伤,但不绝望。像一个人在雨中走路,雨很大,淋湿了全身,但还在走,因为知道前面有屋檐。乐曲附灵开了三成,大堂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画面——不是沈家灭门的惨状,是沈清漪自己。她跪在一片空地上,面前站着很多人。那些人,是魏王,是裴嫔,是圣德皇后,是先帝,是那些被她琴声逼疯、逼死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漪对着他们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碰到地面,咚咚咚。
画面一转,那些人也跪下了。他们对沈清漪磕头,额头碰到地面,咚咚咚。不是互相原谅,是互相看见——看见彼此的苦,看见彼此的罪,看见彼此都是人。人都会犯错,人都会受苦,人都需要被宽恕。
杨昭昭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小红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春儿靠在墙上,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那三个新学生站着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清漪,瞳孔里有光在闪。
琴声继续。旋律从悲伤转为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没有浪,没有风,只有一望无际的安静,和远处天边透出的一线光。沈清漪的手指慢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送到最后,剩一个单音,很长很长,长到像没有尽头。弦在空气里微微颤着,颤了很久。
杨昭昭擦干眼泪,走到沈清漪面前。“清漪姐,你没有罪。你只是被逼的。”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她。“我有。我恨过无辜的人。我让魏王疯了,我让皇帝崩溃。这些都是罪。”杨昭昭张了张嘴,想反驳,沈清漪抬手止住了她。“我不否认我的罪,但也不后悔。因为若不走这条路,我母亲的血债没人讨。但我可以向被我伤害过的人忏悔。”
小红从墙角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姑娘,你后悔吗?”
“不后悔。”沈清漪看着她,“因为若不走这条路,我母亲的血债没人讨。但我可以向被我伤害过的人忏悔。”
小红没有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她走到沈清漪身边,蹲下来,把头靠在沈清漪膝盖上。沈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梳着,一遍一遍。
最后一个音散了。琴弦不再颤了。沈清漪把手从琴弦上拿开,站起来箫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那些姐妹们。
“从今天起,我弹琴只为了让人快乐。不再为了杀人。”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是春儿,第一个。然后杨昭昭鼓掌,小红鼓掌,小青小莲鼓掌,那三个新学生也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的,把沉默砸得粉碎。沈清漪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大堂照得通亮。光落在琴上,落在箫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有人伸出手去接阳光,手心里暖暖的,像捧着一小块会发光的金子。沈清漪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指甲盖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窗外的蓝天白云。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箫从腰间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短音。箫音在阳光里飘了一下,像一只鸟从窗口飞出去。飞远了,看不见了。她把箫放下,转身走回桌前。“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教琴。谁第一个?”那三个新学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杨昭昭推了那个最小的姑娘一把,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红着脸小声说:“我……我先。”沈清漪点了点头,让她坐在琴前。小姑娘的手在发抖,按不住弦。
“别怕。琴不会咬你。”沈清漪握住她的手,帮她按住弦,手指冰凉,小姑娘的手很烫。两只手按在琴弦上,弦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