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传来的。杨昭昭从街上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清漪姐，冷宫烧了！”沈清漪正在教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弹《清心咒》，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停。“烧了就烧了。”杨昭昭急了，“你不想去看看？”沈清漪的手停了，琴弦还在微微颤动。“想看。”
冷宫在皇宫最北边，那道长长的巷子走到头，两扇黑漆木门已经烧塌了，铁锁熔成了铁疙瘩，门板倒在两边，灰烬还在冒烟。院子里一片焦黑，墙塌了半堵，房梁横在地上，烧得像炭。空气里有股呛人的味道，木头烧焦的、布料烧焦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糊味，像烧骨头。
沈清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杨昭昭站在她左边，小红站在她右边。三个人看着那片废墟，谁都没有说话。杨昭昭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皇后生前造的孽，死后连房子都保不住。”
“不是保不住，是该烧了。”沈清漪跨过门槛，走进去。鞋底踩在灰烬上，噗噗的，灰扬起来，落在她的裙摆上。她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在一堆烧焦的碎木头里翻找。杨昭昭想帮忙又不敢，在旁边看着。小红也蹲下来，帮着她翻。
翻了一会儿，沈清漪从灰烬里捡出一块木牌。木牌烧焦了大半，只剩下巴掌大一块，边缘炭化了，一碰就掉渣。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一部分——“德妃”。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第一次见圣德皇后的场景，那时候皇后还穿着凤袍，戴着九尾凤钗，坐在皇帝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看一只蚂蚁。现在那只蚂蚁站在她烧成灰的宫殿里，手里攥着她烧剩的牌位。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前。火还没完全灭，底下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她把那块木牌扔进火堆，木牌落在炭火上，溅起几点火星。火舌舔了一下，木牌上的“德妃”两个字在火焰里扭曲变形，笔画弯了，糊了，没了。
“你的罪，烧干净了。”
火星从灰烬里飘起来，飘到空中闪了两下就灭了。杨昭昭走过来，站在沈清漪身边，也看着那些火星。“清漪姐，你还恨皇后吗？”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她死了，恨也就没了。”
杨昭昭伸手握住沈清漪的手。沈清漪的手很凉，指尖还有灰，黑黑的。杨昭昭不嫌脏，握得很紧。小红也走过来，站在沈清漪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废墟前，看着那堆灰烬。火慢慢灭了，烟也淡了，最后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就散。
沈清漪转过身，走出了冷宫。杨昭昭和小红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弹，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像有很多人在走路。走到巷口，沈清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门已经看不到了，只有一缕烟从墙头冒出来，细细的，淡淡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走吧。”她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回凰音台的路上路过甜水巷，沈清漪没有停，但放慢了脚步。母亲的旧宅在那条巷子的尽头，也是一片废墟，烧了二十年了，还没有人收拾。她看了巷口那棵槐树一眼，树更粗了。二十年前王德正种下去的时候还是一棵小苗，现在已经比屋顶还高了。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杨昭昭注意到她在看那棵树，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用了。该看的都看过了。”
回到凰音台，沈清漪洗了手，换了衣裳，走到大堂里坐下来。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箫搁在琴旁边。那三个新学生已经等着了，十四岁的小姑娘坐在琴前，手指搭在弦上，不敢弹。
“继续练。”沈清漪坐下来，“《清心咒》第三段，从慢板开始。”
小姑娘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弹得不好，指法生硬，节奏不稳。沈清漪没有打断她，等她弹完了，才开口。“手指太僵了。放松，像握着一个鸡蛋，不是攥着。”
小姑娘点点头，又弹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至少姿势对了。沈清漪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蓝，云很白，街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板车上堆着西瓜，绿皮红瓤的，切开一个摆在案板上，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流。
“清漪姐，你在想什么？”杨昭昭端着茶走过来。
沈清漪接过茶，喝了一口。“从今天起，我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教学生上。凰音台要招更多女弟子，让她们不再被欺负。琴声可以疗伤，可以撑腰，可以让她们挺直腰杆做人。”
杨昭昭眼睛亮了。“那咱们是不是该扩一扩了？这屋子不够住。”
“不够住就买旁边的院子。钱够吗？”
“够。”杨昭昭扳着手指算，“库房里还有三千多两银子，加上这几个月收的学费，够买两个院子。”
“那就买。”沈清漪把茶杯放下，走到琴前，拨了一下琴弦。弦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一直在响。她等弦音散了，对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说:“接着弹，别停。”小姑娘的手指又落下去，琴声在屋子里回荡，稚嫩的生涩的，但在努力地往上走，不肯停，不肯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