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灰烬还没凉透，朝堂上的封赏就下来了。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大朝会，百官齐聚，殿上的气氛比先帝时期松快了不少，但沈清漪跪在人群中，还是觉得那些金砖硌膝盖。太监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名字——萧远舟升吏部侍郎，杨侍郎升礼部尚书，有功之臣各得封赏。最后念到沈清漪的名字时，太监的声音明显高了半度。
“沈清漪，护国神乐师，正一品，享宰相待遇，赐宅邸一座，黄金万两。”
殿上嗡嗡声起来了。正一品，宰相待遇，这是文臣能拿到的最高品级，一个乐师，一个女人，开国以来头一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沈乐圣的名声不是白给的，上万的百姓站在她身后，谁敢反对，明天家门口就会被人扔臭鸡蛋。
沈清漪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臣谢陛下隆恩。”她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陛下，臣不要实职。臣只想做凰音台的院长，教学生弹琴。”
殿上的嗡嗡声更大了。新帝看着她，“为何？”沈清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权力是毒药。臣不想中毒。臣这一辈子，被权力害过、被权力伤过、也被权力救过。臣不想再碰了。臣只想弹琴，教琴。”新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朕准了。但朕赐你一块金牌，可随时入宫见朕，无需通报。”太监把金牌端过来，沈清漪接住。金牌很沉，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她知道这块金牌意味着什么——不是荣耀，是监视。新帝不放心她，她也不放心新帝。两块金牌，一块拴着她，一块拴着他，谁都不肯先松手。
退朝后，萧远舟在宫门口等她。他穿着吏部侍郎的官服，深红色，比以前的青色好看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但脸上的笑不是得意，是那种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的感慨。“沈姑娘，陛下其实很欣赏你。你若肯入朝，他一定重用。”沈清漪把金牌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我不适合朝堂。我的战场在琴房。”她把金牌收回去，拍了拍袖口，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她从冷宫带出来的，一直没拍干净。
杨侍郎——不，杨尚书了，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他升了礼部尚书，管全国的教育、外交、礼仪，算是真正的一品大员了。他站在沈清漪面前，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沈姑娘，你救了天下女子。”沈清漪摇了摇头。“不是我救的，是她们自己救的。琴声只是让她们看到了希望。贵人、权贵、皇权，都不如自己站起来。”
杨尚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权靠不住，男人靠不住，靠自己最靠得住。”
沈清漪笑了。回到凰音台，杨昭昭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清漪姐，隔壁的院子谈下来了，五百两，带一口井，一棵枣树。”“买。”沈清漪走进大堂，把金牌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金牌在桌上转了半圈，“如朕亲临”四个字对着天花板。杨昭昭凑过来看，伸手摸了一下，“金的？”“不知道，挺沉的。”沈清漪拿起来掂了掂，塞进抽屉锁上了。
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还在。她用拇指摸了摸，还有一点点，像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把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很长的单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中间。箫音在屋里回荡，琴弦跟着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杨昭昭站在旁边听着，等箫音散了才开口。“清漪姐，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仇报了，祖训废了，官也封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沈清漪把箫放下。“教学生。把凰音台做大，让更多女子能学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街上有人在卖西瓜，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很平常，看起来很舒服。她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到桌前，拿出那张金牌看了又看。“如朕亲临”那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把金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她的名字，笔画刻得很深，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凹痕。她用手指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沈，清，漪，横竖撇捺，一笔一笔，刻痕硌着指腹。她把金牌放下，伸手弹掉袖口上沾的那点灰。灰从冷宫带出来的，一直没拍干净，这次弹掉了，灰飘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