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皇后下葬后的第二天,沈清漪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不是像以前那样关起来写谱子,或者练琴。她就是坐在窗前,什么都没有做。箫搁在桌上,琴摆在墙角,她既没有拿箫也没有碰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杨昭昭端着午饭上来,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清漪姐,吃饭了。”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清漪姐?”还是没声音。杨昭昭推开门,门没锁。
沈清漪坐在窗前,姿势跟早上进来时一模一样。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窗外,但瞳孔是散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杨昭昭把饭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怎么了?”沈清漪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杨昭昭脸上。“我不知道。”
杨昭昭的心揪了一下。她跟了沈清漪三年,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发疯、见过她绝望,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眼睛是睁着的,但像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空的。
“清漪姐,你别吓我。你说句话。”
沈清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仇报了。仇人都死了。祖训废了。沈家平反了。娘也被追封了。我二十年的心愿,全了了。然后呢?”杨昭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二十年来,我每一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报仇,找证据,扳倒皇后,逼皇帝认错。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有目标。现在什么都没了。我不知道明天醒来要做什么。”
杨昭昭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把沈清漪的手合在掌心里捂着,想把它捂热。但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小红也进来了。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桌上跟午饭并排摆着。她看了看那碗没动过的饭,又看了看沈清漪。“师父,外面很多人想见你,给你庆功。老刘头说要给你煮馄饨,卖瓜子的说要请你吃瓜子,还有好多人,排着队,从巷口排到巷尾了。”
沈清漪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任何人。让他们回去吧。”
小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杨昭昭朝她使了个眼色。小红把话咽回去,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还坐在窗前,姿势都没变过。
杨昭昭把饭和银耳羹留在桌上,退出去,带上了门。她没有走,站在门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酸了,蹲下来。又蹲了一会儿,索性坐在了地上。小红从楼下上来,看见她坐在门口,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昭昭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小红能听见。“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我害怕。”小红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杨昭昭肩膀上,杨昭昭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但一直在抖。
楼下传来琴声,是那三个新学生在练琴。弹的是《清心咒》,指法还生疏,节奏还不稳,但旋律是对的。琴声从楼下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杨昭昭听着那个琴声,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裙子上。小红也哭了,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靠着墙,无声地流泪。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走廊像铺了一层霜。杨昭昭靠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端着那碗饭——饭早就凉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沈清漪终于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杨昭昭靠着门框,头歪着,手里的碗倾斜着,饭粒洒出来几颗,落在她裙子上。她蹲下来,轻轻接过碗。碗很凉,米饭硬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饭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像沙子。但她咽下去了。
咸的。不是饭咸,是眼泪滴进去了。她抬起头,月光照在杨昭昭脸上,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亮晶晶的。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那滴泪擦掉了。杨昭昭动了一下,没有醒。
沈清漪端着碗,靠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口,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箫还搁在桌上,从门缝里能看见,箫管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楼下的琴声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她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嚼的时候腮帮子发酸,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吃完了碗放在地上,碗底还有几颗饭粒,粘着没有刮干净。她低头看着那几颗饭粒,伸出手指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不是咸的了。不甜,不酸,不苦。没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