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清晨到的。萧远舟穿着吏部侍郎的官服，站在凰音台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捧着圣旨，一个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黄绸。杨昭昭开的门，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回头喊：“清漪姐，宫里来人了！”
沈清漪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一件旧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擦粉，眼下还有青黑——昨晚没睡好。她跪下去，萧远舟展开圣旨，念了一大段文绉绉的话，什么“德音孔昭”“仪刑万邦”，她没怎么听进去。最后几句听清了：“护国神乐师沈清漪，加太子太傅衔，从一品。凰音台升为皇家乐正府，统管天下乐籍，直属内廷。”
太监掀开黄绸，托盘上是一方铜印，印纽刻着祥云，印面刻着“皇家乐正府”五个篆字。铜印很沉，沈清漪捧在手里，手心往下坠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远舟。“萧大人，‘皇家乐正府’是不是归礼部管？”
萧远舟摇了摇头。“不，直接归陛下管。陛下说了，你是他的人。”
沈清漪的手指在铜印上停了一下。他的人。三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在心口上，闷响。她站起来，把铜印放在托盘上，没有收进袖子里。
“陛下还说，乐正府百废待兴，沈姑娘——不，沈大人，劳烦您早日上任，把章程定下来。”太监尖声说了句“恭喜沈大人”，退出去了。萧远舟没走，站在大堂里，看着沈清漪把铜印拿起来又放下。
“沈姑娘，这是好事。从一品，太子太傅，历代乐师没有过这个品级。”
沈清漪把铜印塞进抽屉里，锁上。“我知道是好事。但我只想教琴，不想管衙门。”萧远舟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欣赏你，想用你。你不肯入朝，他就把凰音台改成衙门。你在哪儿，衙门就在哪儿。你跑不掉的。”他走了。
杨昭昭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清漪姐，这是好事啊，你升官了。从一品，比我爹还高半级呢！”
沈清漪看着她。“不是好事。乐正府是衙门，进了衙门就要守规矩。我怕守不住。”杨昭昭的笑僵在脸上。“守不住就不守呗，你怕什么？皇帝还能把你砍了？”“他不会砍我，但他能用规矩把我捆住。今天给我升官，明天给我派副手，后天给我定章程。慢慢地，凰音台就不是凰音台了。”
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吧”，但看着沈清漪的眼睛，没说出口。她见过那双眼睛，在祭天大典上亮得像太阳；现在那双眼睛暗了，不是暗了，是沉了，沉到看不见底。
当天下午，工部的人来了。量尺寸、画图纸、钉匾额。凰音台的旧招牌被摘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皇家乐正府”五个大字，落款是新帝的御笔。字写得好，端正有力，但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杨昭昭站在她旁边，仰着头也看了很久。她终于明白了。“清漪姐，凰音台，没了。”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去，箫在腰间晃了一下。门口围了不少百姓，有人小声说“沈乐圣升官了”，有人说“皇家乐正府，气派”，老刘头端着馄饨碗挤在最前面，看着那块新匾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卖瓜子的蹲在屋檐上，磕着瓜子，瓜子壳从上面飘下来，落在沈清漪肩膀上，她没有拍。
晚上，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琴在面前，箫在桌上。她伸手摸了摸琴弦，没有弹。手指从弦上滑过去，弦在空气里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铜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印纽上的祥云在烛光里泛着黄铜的光。
杨昭昭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清漪姐，吃口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沈清漪接过碗，吃了一口，面坨了，筷子搅不动。放下碗。
“昭昭，你说我是不是不知足？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官位，我拿到了，还不高兴。”
杨昭昭在她对面坐下来。“不是不知足。是你知道这官位是笼子。金丝笼也是笼子。”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跟你学的。”杨昭昭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门外有人敲门。杨昭昭去开，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他说陛下赐的，放下就走了。沈清漪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套官服，从一品的，深紫色，绣着仙鹤补子。她把官服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回去，把木匣子推到桌角。
箫从桌上拿起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低的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屋里绕了一圈，绕到墙角，绕到房梁。琴弦跟着震了，发出嗡嗡的共鸣。
杨昭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那块新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皇家乐正府”五个字像五把刀，钉在门楣上。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清漪姐，那块旧招牌我收在库房里了。没扔。”
沈清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留着。”
箫放下来搁在桌上，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她用拇指摸了摸，还在，但淡了。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隔壁房里王德正又咳了，咳了两声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她站起来把歪了的烛台摆正，烛火不再晃了，焰尖直直地往上窜，像一根金色的针，把夜戳了一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照在箫上，照在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