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乐正府的匾额挂上去之后，沈清漪就再也没有清闲过。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递帖子，今天张大人请，明天李大人请，后天王大人请。请帖堆在桌上，厚厚一沓，杨昭昭每天拆到手软。有吃饭的，有听戏的，有赏花的，有品茶的，名目繁多，连给儿子办满月都要请她去坐一坐。
沈清漪不想去，但萧远舟说：“你现在是皇家乐正府的主官，该应酬的得应酬。这些人以前对你不理不睬，现在主动靠过来，你不能把人往外推。”
她去了。每天至少三场，有时候四场。上午赴宴，下午赴宴，晚上还要赴宴。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从早到晚都在笑，笑得脸颊发酸。杨昭昭跟着她，小红也跟着她，三个人像陀螺一样转，转得头晕眼花。
宴会上，权贵们不再叫她“沈乐圣”了。有人叫她“沈大人”，有人叫她“沈国师”，有人叫她“沈太傅”。沈清漪端着酒杯，笑着说：“我不是官。”礼部侍郎凑过来，满脸堆笑：“您现在是皇家乐正府的主官，正一品，比官还官。”旁边的人跟着笑，她也跟着笑，笑完觉得脸僵，用手揉了揉。
一个月过去了。沈清漪发现自己很久没有碰琴了。琴摆在墙角，落了一层灰。箫插在腰间，但再也没有抽出来过。每天早上起来，想的是今天谁请客、该穿哪件衣服、见了人说什么话，而不是今天弹什么曲子、教学生什么指法。那三个新学生已经半个月没上课了，杨昭昭代她教，教得不好不坏，但学生不说什么，因为沈清漪是国师，国师忙，应该的。
一天深夜，沈清漪从宴会上回来，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杨昭昭扶她上楼，她推开杨昭昭的手，说：“我自己走。”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拐角，停下来，看着墙上那张“凰音台”三个字。纸还贴在那里，角上的浆糊干了，又翘起来了。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转过身走进房间。
琴在墙角。她走过去，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弦是凉的，冰凉的。她拨了一下——声音涩的。不是琴的问题，是她的手的问题。手指又僵又硬，按不住弦，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她又拨了一下，更刺耳了。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是慌。她弹了二十年琴，从来没有弹不出音的时候。今天弹不出。不是弹不好，是根本弹不出。脑子里全是那些宴会上的人脸，张大人、李大人、王大人，笑着，举着杯，嘴里说着“沈大人”。
她把手从琴弦上拿开，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但不是练琴磨出来的茧，是握酒杯握出来的。虎口的茧最厚，握着酒杯，来回转，磨出来的。她把箫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吹出来了，但调是跑的。箫音在屋里乱撞，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到窗户上弹出去。听见那个箫音，沈清漪把箫放下了。
杨昭昭推门进来，看见沈清漪坐在琴前发呆，琴弦上落了一层灰。杨昭昭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沈清漪的脸。“清漪姐，你怎么了？”
“昭昭，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杨昭昭愣了一下。“你只是太忙了。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忙过这阵子？”沈清漪看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忙完？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只要我还是这个官，就永远忙不完。”杨昭昭说不出话了。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远处宫墙的方向，灯火通明，不知道又在办什么宴。
萧远舟来的时候，沈清漪还坐在窗前。姿势没变，衣裳没换。杨昭昭指了一下房间，萧远舟走进去，在沈清漪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也喝了酒，脸也红红的，但眼睛是清醒的。
“你现在是京城最红的女人。多少人羡慕你。”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羡慕我？我连琴都弹不出。这叫什么成功？”
萧远舟沉默了很久。“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凰音台。不是皇家乐正府。”沈清漪站起来，“我想要早上起来教学生弹琴，下午练曲子，晚上跟姐妹们吃顿饭。我不想要每天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喝酒，说一堆违心的话，笑到脸僵。”
萧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沈清漪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沈清漪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箫拿起来握在手里，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她还是摸到了。凹痕还在，但浅了，淡了，快没了。
楼下传来琴声，不知道是谁在弹。指法很生疏，弹的是《清心咒》第一段，磕磕绊绊的，像小孩学走路，走两步摔一跤。沈清漪听着那个琴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刚学琴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弹得磕磕绊绊。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但有一把琴，有一双手，有一口气。现在她什么都有了，但琴弹不出了。她走到桌前，把歪了的琴凳摆正。凳腿垫的那块碎布磨毛了，她重新叠了一下塞进去，压严实，站起来。箫搁在桌上靠在琴旁边，竹碰到弦，弦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很厚，握酒杯握出来的。她用手摸了摸，茧硬邦邦的，像一层壳。用手指抠了两下，抠不掉。箫管上那道凹痕，她用手指描了一遍。从吹口到音孔，再从音孔回吹口。凹痕还在，但浅了，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了。沈清漪的手停在箫管上，箫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亮着，但快没有了。沈清漪盯着那道快要消失的凹痕，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