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推掉第三场宴会的那天,告状的折子就递到了新帝面前。不是她摆架子,是真的累了。连续一个月,每天三四场应酬,喝到她看见酒杯就想吐。她让杨昭昭把请帖全退了,说“从今天起,谁的宴都不去”。杨昭昭劝她:“得罪人。”沈清漪说:“得罪就得罪吧。我宁可得罪人,也不想累死。”
但她得罪的不是一般人。礼部侍郎、工部尚书、御史中丞,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被拒了面子,心里不痛快,联名上了折子,说沈清漪“恃宠而骄,不把朝臣放在眼里”。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新帝就在朝会上点了她的名。
“沈乐圣,朕听说你最近很忙,连朕的宴请都推了?”
沈清漪跪在殿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像一根根针。她低着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影子。“臣身体不适,请陛下见谅。”
新帝笑了一声,那笑声不轻不重,在殿上弹了两下,弹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身体不适?朕看你是心不适。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朕给的。”
殿上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沈清漪跪在那里,脊背还直着,但心往下沉了一下,不沉,就是往下坠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新帝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熟悉,祭天大典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天坛外面握住她的手,手很暖,眼睛里有温度。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了,是权力。权力把温度吸干了。
“臣不敢忘。臣也忘不了,是陛下给了臣今天的一切。”沈清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
新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在试探。“不敢忘就好。退下吧。”
退朝后,杨昭昭在宫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走出来,脸色不对。“清漪姐,皇帝怎么这样?”
沈清漪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很暗。“他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我没看清。”
杨昭昭急了,“他以前对你那么好!帮你扳倒皇后,帮你废祖训——”
“他帮我,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我有用。我帮他稳住朝局,帮他收买民心,帮他在百官中立威。现在朝局稳了,民心定了,我的用处不大了。”沈清漪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上有一道裂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刀痕。
马车在凰音台门口停下。沈清漪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皇家乐正府”的匾额。黑底金字,新帝的御笔,在阳光下刺眼。
“他给我的,他随时可以收回。我不是他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人。从今天起,我要离朝堂远一点。”
杨昭昭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块匾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块匾额不是荣耀,是枷锁。金丝笼也是笼子,关在里面的鸟,再漂亮也不是自己的了。
沈清漪走进大堂,琴还在墙角。她把琴搬出来,擦了擦琴面上的灰,坐下来,把手搭上琴弦。手指按下去,弦在指尖下微微发颤。弹了一个音,音准的。又弹了一个,也准的。她松了一口气,手没有废。
街对面的老刘头端着馄饨碗,透过窗户看见她坐在琴前,笑了一下。卖瓜子的蹲在屋檐上,也看见了,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有看见,低着头看琴弦,弦上有一根断了,但没完全断,还连着细细的一丝。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那根断弦,弦在空气里晃了晃,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弦,换上,拧紧弦轴。弦绷得紧紧的,按下去的时候手指疼了一下,但音准了。
箫抽出插回腰间。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她用拇指摸了摸,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疤还在,但快掉了。
门口有人喊:“沈乐圣,沈姑娘——”是卖瓜子的。他从屋檐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一包瓜子,用油纸包的,扎着红绳。“沈姑娘,听说你升官了,我炒了一锅新瓜子,你尝尝。”
沈清漪接过来,打开油纸,瓜子还是热的。她抓了一把,磕了一颗,咸的,脆的。“好吃。”
卖瓜子的笑得露出两颗大板牙。“好吃我天天给你送!”
他跑回去了,跑得太快差点绊倒。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杨昭昭从厨房端了碗银耳羹出来,放在她面前。“清漪姐,以后朝堂上的事你少掺和。你就弹琴,教学生,别的不管。”
沈清漪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正合我意。”
门外街上有人喊:“西瓜——沙瓤大西瓜——”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老头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绿皮西瓜。她喊了一声:“给我留一个。”老头停下来,挑了一个最大的,拍了两下听听声音,递给她。
沈清漪抱着西瓜走回大堂,西瓜很大,沉甸甸的,抱得胳膊发酸。她把西瓜放在桌上,杨昭昭拿刀来切。刀落下去,西瓜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桌沿往下流。沈清漪用手指蘸了一点西瓜汁,放在嘴里尝了尝,甜的,很甜。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箫管碰到琴弦,发出轻响。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西瓜上,红瓤更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