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乐正府的招牌挂出去之后,来的人确实多了。但来的不全是学生。
头一个月,报了名的女弟子有三十多个,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沈清漪本来很高兴,以为天下女子都想学琴了。但她很快就发现,大部分人不是来学琴的。她们穿着绫罗绸缎,带着丫鬟仆妇,进门就问“沈大人在不在”,而不是“沈老师在不在”。
杨昭昭收学费的时候,有人要多交,翻倍交,十倍交。杨昭昭不敢收,跑去问沈清漪。沈清漪说:“按定价收,多一文都不要。”但钱不收,人情还在。那些贵妇千金每天来乐正府“学琴”,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琴没碰几下,倒是把乐正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全了。
真正让沈清漪发怒的,是一桩“特殊演出”的事。有人在外面接私活,帮权贵安排演出,说是“皇家乐正府的专场”,价格翻了好几倍。接私活的人姓刘,是新来的管事,某尚书的远房外甥女。沈清漪把账本摔在桌上,问她:“谁让你接的?”刘娘子不慌不忙:“大人,这是权贵们的意思。您不去赴宴,他们就想办法让您去演出。我也是为您好。”
沈清漪气得手抖。她不怕得罪权贵,但她怕自己的地方长蛀虫。“你走吧,乐正府不留你。”刘娘子笑了一下:“大人,我是某尚书的外甥女。您动不了我。”
沈清漪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她拿起箫,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我这里没有尚书的外甥女,只有学生和老师。你是管事,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我动得了。”刘娘子脸色变了。
但沈清漪失算了。第二天,宫里来了口谕,说陛下觉得刘娘子“没有犯错,不能无故开除”。口谕是太监传的,语气不轻不重。沈清漪跪着接了,站起来,把箫插回腰间。
新旧成员的冲突是在这天下午爆发的。刘娘子没走,还在乐正府里晃。小红看见她,气不打一处来,堵在走廊上不让她过。“你还有脸待在这儿?师父都让你走了!”刘娘子冷笑:“你师父是国师,不是皇帝。她说了不算。”小红气得要打人,被小青拉住了。刘娘子又补了一句:“你们不过是沈清漪的狗,神气什么?”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惹火了。小红挣脱小青,冲上去要扇她耳光。春儿也冲上去,小莲也冲上去,连那两个小学徒都撸起了袖子。走廊上乱成一团,有人骂,有人推,有人哭。沈清漪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了几息,只说了一个字:“停。”
所有人都停了。沈清漪走到刘娘子面前。“你骂我可以,骂我的人不行。收拾东西,走。今天就走,不送。”
刘娘子张了张嘴,还想搬出尚书的牌子。沈清漪抬手止住了她。“你回去告诉你舅舅,让他直接来找我。我在凰音台等他。”刘娘子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跟她一起走的还有几个人,都是这一个月来混进来的。
沈清漪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些留下来的人。杨昭昭、小红、春儿、小青、小莲、两个小学徒。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数了数,加上自己九个。
“从今天起,凰音台不收权贵,不收关系户,只收真心学琴的人。不管是谁介绍来的,一律考试。考不过,不收。”
杨昭昭眼睛红了,但没哭,用力点头。小红擦着眼泪笑了。
但沈清漪还是没能把所有人都赶走。有两个被新帝保了下来,说“她们是朝廷派来协助乐正府工作的,不能走”。那两个人不学琴,不管事,每天坐在乐正府里喝茶、嗑瓜子、聊天。沈清漪不能赶她们走,也不能给她们派活。她们是皇帝的眼睛,坐在那里,看着沈清漪的一举一动。
晚上,杨昭昭坐在沈清漪房间的地上,靠着床沿,抱着膝盖。“清漪姐,凰音台已经不是从前的凰音台了。”沈清漪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我知道。但我会把它变回去。哪怕只剩我一个人。”
杨昭昭抬起头看着她。“你不会一个人的。我陪你。小红陪你。春儿、小青、小莲都陪你。”
楼下的琴声又响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弹,弹的是《清心咒》,指法还是生疏,但比前几天稳了一些。沈清漪听着那个琴声,箫从腰间抽出来,顺着旋律轻轻地吹。箫声和琴声缠在一起,在夜里飘得很远。一曲终了,楼下传来一声猫叫,喵——拖得很长,像在喝彩。沈清漪放下箫,走到桌前,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烛火跳了一下,焰尖直直地往上窜,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树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