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连着失眠了三天。白天强撑着笑脸应对那些推不掉的应酬,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箫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琴弦断了一根,她换了新的,但一直没有调音。那把琴搁在墙角,弦松松垮垮的,拨一下,声音又闷又涩。
杨昭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第四天早上,她端着一碗粥推门进去。粥放在桌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沈清漪对面坐下来。“清漪姐,我带你出去走走。离开京城几天,你就能想清楚了。”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她。“去哪儿?”
“乡下。我爹在城南有个老宅子,空了好几年了。我去借来住几天。就我们几个,谁也不带,谁也不见。”
杨昭昭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套了马车,拉着沈清漪、小红出了城。马车晃悠悠地走了两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宅子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院里有棵枣树,结满了青色的枣子。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和牛粪的气息。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说不上好闻,但闻着踏实。
第一天早上,她被鸡叫吵醒。不是打鸣,是那种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叫,嘎嘎嘎的,吵得人睡不着。她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看见杨昭昭已经起来了,蹲在鸡窝前面,手里捧着两个鸡蛋,笑得像个傻子。“清漪姐,你看!刚下的,还热着呢!”
沈清漪接过鸡蛋,蛋壳温温的,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蛋黄。她把鸡蛋贴在脸上暖了一下,笑了。
下午,她们去了田埂上。农人们在收麦子,镰刀挥舞,麦子一片一片倒下。一个老头坐在田埂上休息,旁边搁着一把破二胡,弦生锈了,弓毛断了好几根。杨昭昭把二胡拿过来递给沈清漪。沈清漪拉了拉弓,声音像杀鸡,老头皱了皱眉。
第二弓就好多了。她拉了一首《茉莉花》,很老很老的曲子,简单到只有几个音来回转。农人们直起腰,手搭着锄头柄往这边看。一个中年妇人拎着篮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她停下来,黄瓜搁在臂弯里,听完了整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就是站在那里,听完了,说了一句“好听”,然后走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他们不知道她是护国神乐师,不知道她能让三千人放下刀,不知道她弹一首曲子值几百两银子。他们就觉得好听,就是好听。没有别的。这才是她最初弹琴的理由。
第二天,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叶子上沙沙响。沈清漪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土里,不见了。杨昭昭端了两碗茶过来,在沈清漪旁边坐下来。
“清漪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沈清漪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不好,有一股涩味,但喝着踏实。“我以前觉得是为了报仇。仇报了,觉得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我的琴声。现在呢?现在我不知道了。”
杨昭昭沉默了一会儿。“你弹琴的时候快乐吗?”
沈清漪想了想。想起昨天在田埂上拉《茉莉花》,那些农人听完说“好听”。想起去年在东市广场弹《百鸟朝凤》,上万人如痴如醉。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府,刚学会弹第一首曲子,师父听完点了点头,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快乐。”
“那就够了。”杨昭昭看着她,“你不需要为了什么弹琴。你只要弹琴的时候快乐,就够了。”
第三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沈清漪坐在廊下,箫举在嘴边,吹了一首很短很轻快的曲子。不是《涅槃》,不是《诉》,是一首乡间小调,她小时候在保定府学的,翻来覆去就七八个音。埂上没有听众,只有枣树、鸡窝、那几垄快枯死的豆角。
她放下箫,转过头看着杨昭昭。杨昭昭靠在柱子上,月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昭昭坐直了。“怎么做?”
“辞官。把凰音台从官办变回民办。”
杨昭昭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想了很久,点了点头。“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沈清漪伸出手,抱住了她。杨昭昭的肩膀很窄,但靠着很踏实。沈清漪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烧晚饭的炊烟味。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杨昭昭没说话。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沈清漪感觉到了。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沈清漪的衣领上,热热的。小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把绿豆汤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回去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群跳舞的人。沈清漪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上面有阴影,像一棵树。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箫从腰间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中间,不高不低,正正好。箫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飘到田野上,飘到远处的村子里。
村里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像是在回应她。叫完就不叫了,安静了。沈清漪放下箫,转身走回屋里。杨昭昭还坐在廊下,靠着柱子,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盹。沈清漪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杨昭昭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明天,她们就要回京城了。回去辞官、回去改革、回去把凰音台从笼子里放出来。沈清漪躺下来,箫搁在枕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很浅了,浅得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她用手指摸了摸,还在,但淡了。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疤快掉了,露出来的新皮肤嫩嫩的、粉粉的,碰一下会痒。她把箫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手指在箫管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