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二天，沈清漪就写了辞呈。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宣纸，研了墨，提笔想了很久。写什么呢？写“臣不堪重任”？太假。写“臣想专心音乐”？太虚。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字——“臣沈清漪，请辞太子太傅虚衔及皇家乐正府管理权。唯愿保留护国神乐师称号，以民间之身，行音乐之事。”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杨昭昭端着茶进来，看见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手抖了一下。“真的递？”
“真的。”
沈清漪亲自把辞呈送到了通政司。通政司的官员看见她，满脸堆笑，接了辞呈说“一定尽快呈给陛下”。果然很快，第二天早上，宫里就来人了，说陛下召见。
御书房还是那个御书房，但气氛不一样了。以前沈清漪进来，新帝会站起来，会说“坐”，会让人倒茶。今天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封辞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坐。沈清漪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新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觉得朕给你的不够？”
“陛下给得太多了。臣消受不起。”沈清漪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
新帝把那封辞呈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笃，笃，笃。“你知道多少人想当官当不上？你倒好，送给你都不要。从一品，太子太傅，皇家乐正府的主管。别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你说不要就不要。”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臣只想弹琴。权力是枷锁。臣戴了几个月，喘不过气。臣这辈子被权力害过、伤过、利用过。臣不想自己也变成拿着权力害人的人。”
新帝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解，有不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朕可以放你走，但你要记住——你永远是朕的人。这块金牌你留着，随时可以进宫。朕的旨意，你随时可以听。”
沈清漪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牌，看了看。“如朕亲临”四个字在阳光下刺眼。她把金牌收回袖子里。“臣是天下人的乐师，不只是陛下的。”
新帝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发怒，但沈清漪看见他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忍住了。
“准了。”
沈清漪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新帝在背后说了一句：“沈清漪，你真是不识抬举。”她没有回头，脚步停了一下，继续走。
出了宫门，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长出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来。杨昭昭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样？”
“准了。”
“虚衔和皇家乐正府都辞了？”
“都辞了。”
杨昭昭看着她。“后悔吗？”
沈清漪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很暗。“不后悔。自由比官帽值钱。”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箫在腰间硌着她，她没动。
回到凰音台，杨昭昭已经让人把那块“皇家乐正府”的匾额摘了下来。匾额靠在大门边上，黑底金字，新帝的御笔，在阳光下还是刺眼。沈清漪看了一眼，说：“收库房里。等哪天皇帝问起来，就说留着。”
旧招牌重新挂了上去。“凰音台”三个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用浆糊重新贴过，贴得不太正，但看着顺眼。沈清漪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纸角又翘起来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
杨昭昭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那块旧招牌。“还是这个好看。”
“当然。”沈清漪走进大堂，琴还在墙角。她搬出来，擦了擦灰，调了调弦。弦绷得紧紧的，按下去手指疼，但声音对了。
那些想攀附权贵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刘娘子走了，皇帝保的那两个也走了——新帝准了辞呈，她们就没有理由赖着了。凰音台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人少了，但心齐了。
晚上，沈清漪把所有姐妹叫到大堂里。杨昭昭、小红、春儿、小青、小莲、两个小学徒。九个人，九双眼睛。
“从今天起，凰音台不做官、不站队、不报仇。只做三件事：教琴、演出、救人。”
这一次，没有人喊“是”，但每个人都点了点头。点头比喊“是”更重，因为点头是心里答应了。
箫从腰间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箫音在屋里回荡，琴弦跟着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杨昭昭听着那个箫音，笑了。
小红端了一碗绿豆汤来。“姑娘，喝汤。”
沈清漪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煮烂了，冰糖放得刚好，不甜不淡。她喝完，把碗还给小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凰音台的旧招牌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还是叫凰音台好听。”杨昭昭站在她身后。“以前叫凰音台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现在你什么都有了，又回到了凰音台。”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不是回到。是从来没离开过。”箫搁在桌上，琴摆在窗前。两件乐器并排放着，一箫一琴，一长一短，一竹一木。
沈清漪低下头，看了看箫管上那道已经很浅的凹痕，用拇指摸了摸，还在，很浅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把箫放下，琴凳歪了，她弯腰摆正。凳腿磨毛了，垫了一块碎布，布又磨毛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用手指把棉絮塞回去，按了按。站起来，走到窗前。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凰音台的影子投在街上，长长的，瘦瘦的。沈清漪看着那个影子，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