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呈批下来的第三天,新帝就动了手。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先是把“皇家乐正府”的匾额摘了,改回“乐正府”,交给自己的亲信管理。那人姓周,以前在礼部当差,不懂琴,不懂乐,只懂一件事——听皇帝的话。乐正府从他接手那天起,就不再管民间音乐了。只管宫廷礼仪、祭祀乐章、皇家宴会的排场。
与此同时,新帝又成立了一个新机构,叫“新乐部”。名字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把裴家残余势力和以前被凰音台压下去的那拨人收编了。新乐部专门负责宫廷演出,所有原本属于凰音台的演出机会,全部被他们抢走。中秋宴、重阳宴、冬至祭,连宫里太监过生日都不找凰音台了。
杨昭昭拿着礼部发来的公文,气得手抖。“清漪姐,你看,中秋宴的乐师名单,没有我们。重阳宴的也没有。冬至祭的也没有。全被新乐部包了。”
沈清漪接过公文看了看。纸上列了一长串名字,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她把公文放在桌上。“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说知道了?”杨昭昭急了,“他们这是明抢!那些演出本来就是我们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皇帝在报复我。我辞官,他不高兴。他不高兴,就不给我饭吃。”
杨昭昭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己骂也没有用。
沈清漪进宫去找新帝,不是去闹,是去问。御书房的门开着,新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折子。看见沈清漪进来,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陛下,新乐部的事,臣想问问。”
新帝的笔停了一下,继续写。“新乐部是朕亲设,你无权干涉。”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
沈清漪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走。“臣不是在干涉。臣是在问。臣想知道,凰音台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宫廷演出都被取消了?”
新帝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凰音台没有做错什么。但朕的宫廷,想用谁就用谁。这是朕的权力。你管不着。”
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曾经觉得有温度,现在只剩冷。不是恨,是冷。冷比恨更可怕。恨还有感情,冷什么都没有。
“臣明白了。”她转身走了。没有行礼,没有告退。新帝没有叫住她。
杨昭昭在宫门口等着,看见沈清漪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怎么样?”
“没办法。”
“李崇远呢?李将军不是欠你人情吗?让他出面——”
“不。”沈清漪打断了她。“我不想再动用军方关系。这是我和皇帝之间的事,我自己解决。”
杨昭昭还想说什么,沈清漪已经上了马车。
接下来的日子,凰音台的门庭日渐冷落。以前门口车水马龙,递帖子的排队排到巷口。现在每天来学琴的只剩那几个老学生,新学生一个都没有。不是凰音台不好,是新乐部在外面放话——谁跟凰音台来往,就是跟朝廷作对。那些权贵怕惹麻烦,不敢来了。那些想学琴的女子怕被牵连,也不敢来了。
小红擦着琴,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了。“师父,我们是不是要关门了?”
沈清漪把琴弦拧紧,拨了一下,听音准。“不会。只要我们还能弹琴,就不会关门。”
小红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傍晚,杨昭昭从街上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她在菜市场碰见老刘头,老刘头硬塞给她两个猪蹄,说“给沈姑娘补补身子”。卖瓜子的送了一包瓜子,说“新炒的,还热着”。街坊邻居没有变。变的是那些权贵,那些以前追着喊着要请她吃饭的人,现在见面假装不认识。
沈清漪接过菜篮子,把猪蹄拿出来看了看。“明天炖了。大家一起吃。”
杨昭昭看着她,鼻子一酸,忍住了。“清漪姐,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但生气没用。”沈清漪把猪蹄放回篮子里。“皇帝要整我,我就接着。他能抢走我的演出,抢不走我的琴。能赶走我的学生,赶不走我的手。我的手还在,琴还在。够了。”
箫从腰间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音很短,像叹气。吹完了天黑了。凰音台掌了灯,灯不多,只有大堂亮着,楼上黑漆漆的。沈清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琴谱,那不是以前写的那些,是新谱,一首她正在写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是几个散落的音符,像还没串起来的珠子。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个音,笔画落下去,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箫搁在桌上,琴靠在墙角。两件乐器隔了几步远,像两个人在冷战,谁也不理谁。
沈清漪伸手摸了摸箫管上那道已经很浅的凹痕,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新皮肤长出来了。她拿起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长的单音。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后落在中间。箫音在屋里回荡了很久。
楼下街上有人喊:“沈姑娘,早点歇着——”是老刘头。馄饨摊收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沈清漪没有回答,把箫放下,起身把歪了的烛台摆正,蜡烛烧短了,烛泪凝在烛台上,干了变成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