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朝堂弹劾
弹劾的折子是在早朝上念出来的。御史姓王,是新帝登基后提拔的人,四十出头,脸长得像马,说话尖酸刻薄。他捧着折子,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沈清漪,沽名钓誉,装清高,不敬陛下。先帝在时,她以退为进,博取名声。今上登基,她辞官拒禄,实则要挟君上,其心可诛。”
殿上百官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萧远舟站在队列中,脸色难看,但没有出列说话。他不能。这道折子是谁授意的,他心里清楚。新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笃,笃,笃,像是在打拍子。
沈清漪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调琴。弦拧断了,崩的一声,弹在手上抽出一条红印。杨昭昭拿着圣旨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清漪姐,皇帝让你去朝堂自辩。”沈清漪把断弦抽出来,换上新弦,拧紧,拨了一下,音准了。“知道了。”
朝堂上,沈清漪跪下去。没有穿朝服,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箫插在腰间,头发随便挽着。她不跪任何人,只跪规矩。
王御史站出来,指着她:“沈清漪,你辞官拒禄,可是对陛下不满?”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臣辞官是因为不想做官,没有不敬陛下。臣说过,臣只想弹琴,教学生。”
“弹琴?教学生?”王御史冷笑,“你现在连宫廷演出都不做了,整天窝在那个小破楼里,你骗谁?你不就是想让人觉得陛下亏待了你吗?”
“臣没有这样想。”
“你没有?那为什么京城百姓都说陛下忘恩负义?不是你挑拨的?”
沈清漪攥紧了袖口。她没有挑拨,但百姓确实在说。凰音台被排挤的事,京城谁不知道?老刘头知道,卖瓜子的知道,连街头要饭的都知道。但这不代表是她挑拨的。
新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觉得御史说得有道理。你若真忠君,就该为朕分忧,而不是躲起来弹琴。”
沈清漪看着新帝。他的眼睛里有冷漠,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踩她一脚的理由。
沈清漪站起来。殿上百官哗然。跪着的人站起来,这是大不敬。她不管。她站直了身子,看着龙椅上的新帝。
“陛下,臣的琴声是为天下人而弹,不是为陛下一人。若陛下觉得臣有罪,臣认罪。”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转身走了。大步走过百官,走过王御史身边的时候,王御史往后退了一步。她走到殿门口,太监想拦,看了新帝一眼,新帝没有表示,太监缩回了手。
殿外阳光刺眼。沈清漪眯了一下眼睛,步子没有停。
萧远舟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沈姑娘!沈姑娘你等等!”
沈清漪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这是何必呢?服个软,低个头,陛下不会真拿你怎么样。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他。“告诉陛下,帝王的江山,我不稀罕。我的琴声,也不需要他的认可。”
萧远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清漪转身走了,箫插回腰间,步子不快不慢。宫门在望,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瘦瘦的。
杨昭昭在宫门外等着,看见沈清漪出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沈清漪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皇帝要整我,我就让他整。我倒要看看,他能整到什么程度。”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沈清漪闭上眼睛箫在腰间硌着她,她没动。杨昭昭坐在对面,想说什么,看着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凰音台,小红已经把午饭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素的。沈清漪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是凉的。
“姑娘,朝堂上到底怎么了?我听说你拂袖而去了?”
“嗯。”
小红急了,“那不是得罪皇帝了吗?”
“得罪就得罪吧。”沈清漪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
小红张了张嘴,看了看杨昭昭。杨昭昭摇了摇头,小红闭上了嘴。
晚上,老刘头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沈清漪在吃馄饨,热气蒸得她脸上蒙了一层水雾。“沈姑娘,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跟皇帝吵架了?”
“没有吵架。说了几句话。”她把馄饨咽下去,汤很烫,烫得嗓子眼发紧。
老刘头叹了口气。“皇帝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沈清漪放下碗,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老刘头端着空碗走了。
沈清漪站在凰音台门口,看了看那块旧招牌。“凰音台”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风吹过来,纸角又翘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箫从腰间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短音。箫音在巷子里回荡,飘到街上传到远处。隔壁的狗叫了一声,很短,像是在骂人,叫完就不叫了。沈清漪低头看了看箫管上那道已经很浅的凹痕,浅得在月光里看不见了,但用手指摸还能摸到,一点点的,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疤快掉了,新皮肤嫩嫩的,碰一下有点痒。她把箫放下,转身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凰音台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里漏出来,在巷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