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宫门外说的那句话,当天就传遍了京城。“帝王的江山,我不稀罕。我的琴声,也不需要他的认可。”茶楼酒肆里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替她捏一把汗。老刘头听了,放下馄饨碗,叹了口长气。卖瓜子的蹲在屋檐上,瓜子磕了一半,忘了咽。
新帝在御书房听到太监的禀报,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汤溅在龙袍上,他也不擦。“她不稀罕?朕的江山她不稀罕?好,好得很。”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去,拿起笔写了一道旨意。
圣旨是当天下午送到凰音台的。太监站在门口,念得磕磕巴巴,显然也知道这道旨意不好念。“沈清漪言行无状,削去护国神乐师称号。保留乐圣名号,但不得再入宫演奏。钦此。”沈清漪跪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听完最后一个字,磕了一个头。“臣遵旨。从今天起,臣只为百姓弹琴,不为皇权弹琴。”太监愣了一下,把圣旨递给她,转身走了。这句话传到宫里,新帝又摔了一个茶杯。
杨昭昭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清漪姐,你怎么还这么说?你就不怕他——”
“怕什么?怕他杀我?他不会。”沈清漪把圣旨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看。“他要的是我低头,不是要我死。我不低头,他就一直压我。压到什么时候?压到我低头为止。我不低。”
杨昭昭看着她,手里的锅铲垂下去了。
京兆尹第二天就来了。赵大人站在凰音台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沈姑娘,陛下有令,大型演出要报备。您这凰音台,以后超过五十人的聚会,都得提前三天报备。”
“没有演出。”沈清漪靠在门框上,箫插在腰间,“我现在连一个观众都没有。”
赵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沈清漪手里,压低声音。“沈姑娘,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她让我带给您,说您以前帮过她。”沈清漪接过纸包,点了点头。赵大人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凰音台几乎接不到任何公开演出的邀请。不是没人请,是不敢请。请了就要报备,报备了不一定批,批了还要被官府盯着。权贵们怕麻烦,索性不请。百姓们想来,但凰音台不敢开大门,怕被扣上“聚众”的帽子。
门庭冷落。院子里长了草。琴蒙了灰。箫还在腰间,但沈清漪很少吹了。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卖西瓜,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跟她没有关系。
杨昭昭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清漪姐,我们要不要去向皇帝认错?”
“不。我没错。他只是在报复。我可以等,等他消气,或者等他下台。”
杨昭昭看着她,眼眶红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一年,两年,十年。他比我年轻,也许我等不到他下台。”沈清漪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但我可以等他消气。皇帝也是人,人总会消气。”
杨昭昭哭了。
小红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李将军派人送来的。”沈清漪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沈姑娘,北疆军永远支持你。若京城待不下去,来北疆。这里不需要皇帝点头。”李崇远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用刀刻的。
沈清漪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话——“谢谢将军。但我不会逃。这里是我的家。”她折好信,递给小红。“送出去。”
小红接过信,走了。
杨昭昭站在窗前,看着冷清的街道。“清漪姐,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以前凰音台多热闹,人来人往,琴声不断。”
沈清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外,街上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在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往前走。往前走,总会碰到新的路。这条不通,换一条。条条大路通京城。”
杨昭昭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了。最后一线光照在凰音台的旧招牌上,“凰音台”三个字被染成了金色。沈清漪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搭在腰间,箫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很浅很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拇指摸了摸,还在,但淡了,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随时可能消失。
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绕了一圈,没有琴声应和,没有掌声回应。只有那个音自己,孤零零地在空气里颤了一下,散了。
杨昭昭从厨房端出晚饭,四菜一汤,都是素的。沈清漪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是热的。小红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猪蹄。“老刘头给的,说让姑娘补补。”沈清漪夹了一块猪蹄,嚼了嚼,软烂入味。
她放下筷子,看着墙上那张“凰音台”三个字。纸又翘角了,浆糊干了。她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松开手,角又翘起来了。她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浆糊,干了的,硬邦邦的,用指甲扣了一下,扣掉了。
箫搁在桌上,琴靠在墙角。两件乐器隔了几步远,像两个人冷战完了又和好。沈清漪走过去把琴搬过来,放在箫旁边。琴碰到箫,箫震了一下,在桌上滚了半圈。
沈清漪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下。弦在空气里震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箫跟着震了,发出嗡嗡的共鸣。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在屋里绕了一圈,从窗户飘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巷口。
卖糖葫芦的老头听见了,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凰音台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人。但他知道那琴声是从哪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