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的命令是早上到的。京兆尹赵大人站在凰音台门口,手里拿着公文,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兵丁。他没有让兵丁破门,自己先敲了三下门,等着。杨昭昭开的门,看见赵大人和他身后的兵丁,脸刷地白了。
“沈姑娘在吗?”
沈清漪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箫插在腰间。她看了赵大人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兵丁,什么话都没说,搬了一把椅子,走到门口坐下来。琴抱在怀里,放在膝盖上,手指搭上琴弦。
赵大人展开公文,念道:“乐籍管理不善,凰音台查封。所有乐谱、乐器,一律没收。钦此。”念完了,他看着沈清漪。沈清漪没有看他,手指落下去,开始弹琴。弹的是《清心咒》,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兵丁们冲进去,搬琴,搬箫,搬谱子。有人把抽屉拉出来倒扣在桌上,东西哗啦啦掉出来。母亲的画像从抽屉里滑出来,落在地上。一个兵丁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沈清漪的手指停了一瞬,继续弹。杨昭昭冲过去捡起画像,抱在怀里,眼泪掉下来。小红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人把她住了三年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赵大人站在沈清漪旁边,听着琴声,低着头,不敢看她。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沈姑娘,对不住了。上命难违。」
沈清漪没有回答。琴声继续,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把手从琴弦上拿开。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大堂,放回原位。琴被拿走了,箫还在腰间。赵大人走了,兵丁走了,凰音台的门被贴上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尹的大印。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全京城都知道了。茶楼酒肆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早知今日”。那些以前追着喊着要请沈清漪吃饭的权贵,现在争着跟新乐部攀关系。
杨昭昭从街上回来,脸气得通红。“清漪姐,你猜我在街上听见什么了?礼部侍郎的小舅子说‘沈清漪的时代结束了’。”
沈清漪坐在凰音台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被封了,不让住了,但她们还没有搬走。赵大人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必须清空。她听见杨昭昭的话,笑了一下。“时代不会结束,只会换人。”杨昭昭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新乐部当晚就办了庆功宴。据去赴宴的人说,新乐部的官员举着酒杯,高声说“沈清漪的时代过去了”,满座欢笑。这话传回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在收拾行李,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的画像,王德正的铁盒子,箫。箫在腰间,画像和铁盒子塞进包袱,衣裳叠了四件。
小红从楼下上来,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漪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师父,我们今晚住哪儿?”
沈清漪停下来想了想。“先住客栈。明天找房子。”小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师父,我不怪你。不管你住哪儿,我都跟着你。”沈清漪没有回答,小红走了。
晚上,凰音台的所有姐妹聚在大堂里。这里不准住了,三天后就要搬。没有琴,没有谱子,没有地方。九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杨昭昭先开口了。“清漪姐,我们不怪你。真的。”小红点头,春儿点头,小青小莲点头。两个小学徒也点头。沈清漪看着她们,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眼泪忍回去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小红摇头。“不,是我们连累了你。要不是我们,你早就可以一走了之。你留下来,是为了我们。”
沈清漪看着她,说不出来话。
夜很深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琴没了,箫还在。沈清漪抽出箫,吹了一个很短的音。箫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个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传了很久。箫音停下,隔壁房里传来王德正的咳嗽声。他也要搬了。八十多岁的人了,跟着她们颠沛流离。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王德正房间门口,推开门。王德正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袱已经收拾好了。他看见沈清漪,笑了笑。“姑娘,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你放心,不给你添麻烦。”沈清漪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王公公,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王德正摆了摆手。“老身这条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老身早就死在那个破村子里了。能多活这几天,都是赚的。”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箫管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在街上找房子。找了一整天,要么太贵,要么太小,要么房东一听是沈清漪就不租了。怕得罪朝廷,怕惹麻烦。杨昭昭陪着走了一天,腿都走细了,到傍晚还是一无所获。两个人站在街边,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漪姐,要不我去求我爹?”
“不。”沈清漪摇头。“你爹现在是礼部尚书,不能因为我得罪皇帝。我不想连累他。”
杨昭昭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下来。沈清漪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认识她了。以前走在街上,有人喊“沈乐圣”,有人喊“沈姑娘”,有人给她送花送瓜子送馄饨。现在那些人看见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不是忘了她,是不敢记得她。
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箫音在街上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停下来听。她笑了一下,把箫插回去。“走吧。明天继续找。”
杨昭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凰音台。月亮升起来了,把凰音台的旧招牌照得发白。“凰音台”三个字已经褪色了,笔画模糊了。沈清漪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纸角又翘起来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松开手,角又翘了起来。她看着那个翘起的角,转身走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