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音台被封的当天晚上，杨昭昭就把自己私宅的钥匙递到了沈清漪手里。私宅在东城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个两进的小院，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一直空着没住。钥匙用红绳串着，她把红绳挂在沈清漪手指上。
“住我那儿。地方不大，挤一挤能住下。”
沈清漪看着那串钥匙，没有接。“你爹知道吗？”
“知道。他说‘别惹事’，但没说不让住。”杨昭昭把红绳套在沈清漪手指上，打了个结。“他要是真反对，早就把钥匙没收了。”沈清漪攥着钥匙，钥匙齿硌在掌心里，有点疼。
九个人挤进了那个两进小院。正房三间，沈清漪住一间，王德正住一间，杨昭昭和小红住一间。厢房给春儿、小青、小莲和两个小学徒。床不够，打地铺。被子不够，几个人合盖一床。没有人抱怨。杨昭昭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压箱底的锦被，自己舍不得盖，铺在地上给王德正睡。王德正老泪纵横，拉着杨昭昭的手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杨昭昭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妆奁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她的首饰——金簪、玉镯、银耳环，还有几块碎银子。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小红，这些拿去当了，换点银子，买米买菜。”
小红看着那些首饰，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不能当。”
“我娘留给我是让我用的。现在最需要用钱的时候，不用留着干什么？生崽吗？”杨昭昭把首饰包在一块布巾里，塞到小红手里。小红抱那包首饰，眼眶红了。
沈清漪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妆奁盒空了，又看看小红怀里的布包。她走过去把小红的布包拿过来，放在桌上。“还给你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不能当。”
杨昭昭急了。“清漪姐——”
“我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沈清漪把布巾解开，首饰一件一件放回妆奁盒。金簪、玉镯、银耳环、碎银子，一样不少。“凰音台封了，但我还能弹琴。琴没了，我还能唱。唱不了，我还能教。总有办法。”
杨昭昭张了张嘴，看着沈清漪把妆奁盒合上，推回到她面前。“这个你留着，以后出嫁用。”杨昭昭抱着妆奁盒，眼泪掉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昭昭一直在外面跑。她拿着父亲的拜帖，挨个拜访京兆尹、礼部侍郎、御史台的官员。那些人以前见了她叫“杨小姐”，热情得不得了。现在见了她，有的装病，有的躲着不见，有的见了面也是打官腔——“杨小姐，不是我不帮忙，是陛下正在气头上。过阵子再说，过阵子再说。”
杨昭昭从礼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站了很久。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走了。回到小院，沈清漪还没睡，坐在廊下，箫握在手里，没有吹。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怎么样？”沈清漪问。杨昭昭摇了摇头。“没人敢帮。”沈清漪点了点头，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低的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杨昭昭在小红旁边坐下来，靠着她。“清漪姐，我是不是很没用？跑了这么多天，一件事都没办成。”
沈清漪放下箫。“不是你没用。是皇帝太狠。”箫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浅得看不见了。“明天别跑了，歇一天。跑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杨昭昭没有回答。她靠着小红，闭上了眼睛。小红搂着她，像搂着一个孩子。
杨昭昭没有歇。第二天一早，她套了马车，出了城。马不停蹄跑了两个时辰，到了北疆军在京郊的大营。
李崇远在营帐里接见了她。他穿着一身旧铠甲，脸上有刀疤，声音像破锣。“杨小姐，你爹还好吗？”
“好。李将军，清漪姐的事您知道了吗？”
李崇远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皇帝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你让沈姑娘先隐忍，过一阵子就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这是一千两。先拿着用。”
杨昭昭没有接。“李将军，清漪姐不会要的。”
“不要也得要。”李崇远把银票塞到杨昭昭手里。“她帮过北疆军，北疆军不会忘。让她拿着，别苦了自己。皇帝能封她的楼，封不了她的手。手还在，琴就还在。琴在，她就不会倒。”
杨昭昭攥着那张银票，对着李崇远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小院，杨昭昭把银票放在沈清漪面前。沈清漪看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没有拿。“清漪姐，这是李将军的心意。他说的对，皇帝能封你的楼，封不了你的手。”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为我花了这么多钱，我拿什么还？”
杨昭昭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教我弹琴，就是最好的回报。你忘了吗？你说过，等凰音台稳定了，你亲自教我《涅槃》。我一直等着呢。”沈清漪看着她的脸，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她伸出双手，抱住了杨昭昭。杨昭昭的肩很窄，但靠着很踏实。
小红从厨房端着一锅粥出来，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把粥放在桌上，没有打扰，转身走了。粥的热气在屋里慢慢散开，米香弥漫在空气里。沈清漪松开杨昭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煮烂了，软糯糯的。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枣树叶子的沙沙声。箫在腰间，她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轻很短的音。箫音刚落，锅里粥沸了，咕嘟一声，扑出来浇在火上，呲啦一下。杨昭昭跑过去掀开锅盖，蒸汽糊了一脸。她用手扇了扇，回头朝沈清漪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