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凰音台的封条还在,杨昭昭跑断了腿,没有一个衙门敢接她的状子。小院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米缸见底了,菜地里最后一垄青菜也吃完了。沈清漪把最后一点碎银子交给小红的时候,手没抖,但小红接了银子手在抖。
小红去茶楼弹琴。茶楼在东市,不大,客人三教九流,打铁的、卖布的、算命的,什么人都能遇上。老板姓钱,以前在凰音台听过曲,认识小红,说“你来吧,一天五十文”。小红去了,从下午弹到晚上,手指磨出了泡,回来的时候满身烟味。沈清漪闻到那个味道,没有说话,拉过小红的手看了看。手指肿了,水泡破了,粘着琴弦磨出来的细屑。她把小碟盐温水端来,给小红泡手。小红疼得龇牙,没有缩。
小青去绣坊做女红,绣一朵牡丹三文钱,一天绣二十朵,挣六十文。绣到第三天眼睛花了,针扎破了手指,血滴在白绢上,老板娘扣了她十文。小莲去给人家洗衣裳,一天洗两大盆,手泡得发白起皱。春儿去了糕点铺子做帮工,早起晚归。两个小学徒年纪太小,没人要,留在院子里帮王德正烧火做饭。
沈清漪每天留在小院里。琴没有了,箫还在。她坐在廊下吹箫,从早吹到晚。吹的不是曲子,是气息。长音,短音,颤音,一遍一遍地练。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看不见了,但手指还记得那个位置,按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道沟,凹下去,卡着指甲。
杨昭昭每天出去跑关系,回来的时候总是摇头。“京兆尹不见。”“礼部的人说管不了。”“御史台的人说这事归内廷管。”摇头,摇头,再摇头。沈清漪听着那些摇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箫管上敲得越来越重。笃,笃,笃,像啄木鸟在凿树。
一天深夜,沈清漪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有了。这里不是凰音台,没有那道裂缝,没有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天花板是白灰刷的,白得刺眼。她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拿起笔。不是写信,是写谱。脑子里的旋律涌出来,压都压不住。
悲伤的,像一个人在暴雨中行走。绝望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没有路可走了,前面是深渊,后面是追兵。她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纸上,墨洇开了。她没有擦,继续写。旋律从最低的音开始,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很久。爬到一半的时候,旋律忽然拐了个弯,不是往上了,是往旁边走,像是在找一条新的路。找到了,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最高处,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落下,像一片叶子从树顶飘下来,飘了很久,落在地上,轻轻的。
她在谱纸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重生”。搁下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杨昭昭早上推门进来,看见沈清漪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笔,墨汁干了糊了一手。地上散落着好几张谱纸,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一半。她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一共七张。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捂着嘴,怕哭出声。蹲在那里,眼泪滴在谱纸上,滴在那两个字上——“重生”。墨洇开了一点,“重”字的笔画粗了。
沈清漪醒了。抬起头,看见杨昭昭蹲在地上哭,手里攥着谱纸。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过去,把谱纸从杨昭昭手里轻轻抽出来,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桌上。
“哭什么?”
“好听。太好听了。”杨昭昭擦了擦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这是你写过最美的曲子。”
沈清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因为这是用绝望写的。人在绝望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最真。”杨昭昭不懂,但她点头。
小红端着粥进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姑娘,今天粥不够了,你先喝。”
“一起喝。”沈清漪舀了一碗,递给小红。又舀一碗,递给杨昭昭。再舀一碗,自己端着。三个人站在桌前,端着稀粥。没有菜,没有馒头,只有粥。
沈清漪喝了一口。米粒很少,水很多。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她放下碗,拿起箫吹了一个音。箫音很短,像在叹气。箫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春儿去开门,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穿着短打,像个伙计。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门口,说“有人让我送来的”,转身跑了。
春儿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馒头、一碟咸菜、一壶热豆浆。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沈姑娘,别饿着。京城还有人记得你。”没有署名。
沈清漪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天下午,沈清漪坐在廊下,把《重生》从头到尾哼了一遍。没有琴,没有箫,只有嗓子。哼得不好,有些音跑了,有些音破了。但旋律是对的。杨昭昭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谱纸吹得哗啦啦响。
沈清漪哼完了,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落在中间。箫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飘到墙外,飘到街上。街上有人停下来听,不知道是谁在吹,但觉得好听,听完了才走。
箫放下,搁在膝盖上。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还在,但薄了。这一个月没怎么弹琴,茧退了一层。她用拇指摸了摸食指指腹,滑的。箫管上那道凹痕她已经不摸了。看不见了,摸也摸不到了。但她知道它曾经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疤,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