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远选了一个好日子。五月初八,天气晴朗,没有风,适合送折子。他把联名信放进奏折的夹层里,亲自递进了通政司。通政司的官员认识他,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呈到了御前。
联名信上签了十三个名字,都是军中将领。有边关的守将,有京营的统领,有禁军的旧部。他们的父辈当年在北疆受过沈清漪的恩惠——那首让三千人放下刀的曲子,救了无数将士的命。老一辈的将军们大多已经作古,但后代还在,恩情还在。信写得不长,千余字,措辞也不算激烈,但有分量。十三个人,十三支军队,十三道不可忽视的力量。
新帝在御书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笃,笃,笃。太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拿起笔,批了。
太监宣旨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廊下吹箫。杨昭昭从外面冲进来,跑得太快,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张纸,喊得嗓子都劈了:“清漪姐!解封了!凰音台解封了!”
箫音断了。沈清漪放下箫,看着杨昭昭,看着那只光着的脚,看着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她没有站起来,坐在廊下,眼泪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哭了。
杨昭昭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把那张纸塞到她手里。沈清漪低头看,纸上只有几行字——“凰音台封禁解除。不得再使用‘皇家’二字。其余照旧。”
“我们可以回去了。”沈清漪抬起头看着杨昭昭。杨昭昭也哭了,眼泪糊了一脸。“我就知道会没事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
小红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两个人抱头痛哭,愣了一下。杨昭昭冲她喊:“解封了!”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小红蹲下去捡锅铲,捡起来了,又哭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院。春儿从糕点铺跑回来,围裙都没解。小青从绣坊跑回来,手指上还缠着绷带。小莲端着洗衣盆站在门口,盆里的水洒了一半。两个小学徒在院子里蹦,蹦着蹦着抱在一起哭了。王德正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着所有人回到了凰音台。封条撕了,锁换了。杨昭昭提前找了锁匠,新钥匙每人一把。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招牌。“凰音台”三个字还在,纸又黄了一些,角翘得更厉害了。
她推开门。大堂里空荡荡的,琴没了,箫架没了,谱架没了。地上落了一层灰,桌椅倒在地上,抽屉开着,东西散了一地。她弯腰捡起一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又捡起一个茶碗,碗碎了,只剩半边。她拿着那半边破碗看了看,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凰音台重新开张。没有琴,去买。没有谱,我写。没有人,我们等。总会来的。”
李崇远是在第三天来的。他没有穿官服,穿着一件旧袍子,头上戴着斗笠,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他从后门进来,沈清漪在廊下等他。
“将军。”
李崇远摘下斗笠,放在桌上。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刀疤还是老样子,但眼睛比以前浑浊了。“老夫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沈清漪跪下去,他没有拦。“将军的恩情,沈清漪记一辈子。”
李崇远伸手扶她起来。“别跪。老夫受不起。当年你帮北疆军的时候,老夫就说过,北疆军欠你一条命。现在不过是还了万分之一。”他顿了顿,“皇帝那边,你以后少惹他。他不是先帝,没那么大的胸襟。你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忍,忍不了就来找老夫。老夫虽然老了,但还能说几句话。”
沈清漪点了点头。
李崇远戴上斗笠,从后门走了。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箫抽出来,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长音,送他。
杨昭昭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清漪姐,咱们的银子不多了。买琴、买箫、修房子,至少要二百两。”
“二百两?”沈清漪想了想,“把东城的那个小院卖了吧。反正不住了。”
“那是我的嫁妆!”
“你还嫁不嫁了?”
杨昭昭红了脸,低头翻账册。“不嫁了。跟你过。”沈清漪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杨昭昭把房契找了出来。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杨氏妆奁”四个字。她看了几眼,把房契递给沈清漪。沈清漪没有接。
“你自己去卖。卖完了银子直接买琴。”
杨昭昭揣着房契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把琴,不是原来那把,但也算好琴,桐木面板,杉木底板,音色偏亮。她把琴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新箫,竹子是老的,颜色发红,吹口修得很精致。
“琴花了八十两,箫花了二十两。还剩一百两,修房子够了。”
沈清漪拿起那支新箫,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音很亮,比她原来那支亮多了。她放下箫,拿起旧箫——那支跟着她三年的箫,箫管上那道凹痕已经看不见了,但手指还记得。她把旧箫放在桌上,新箫插在腰间。
“旧的不扔,留着。”
杨昭昭把那支旧箫收进柜子里,跟母亲的画像放在一起。
晚上,凰音台所有姐妹聚在大堂里。琴有了,箫有了,房子修了一半。九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烛台,点了一盏油灯。沈清漪把那支新箫抽出来,吹了一首曲子。很短,很轻快,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没有人听过这首曲子,但每个人都觉得熟悉。小红听着听着笑了,春儿听着听着也笑了。曲子弹完,沈清漪放下箫,看着姐妹们。
“从今天起,凰音台不做官、不站队、不报仇。只做一件事——教琴。”这一次没有人喊“是”,但每个人都在笑。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站在凰音台门口,旧招牌重新钉上了。风吹过来,纸角又翘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住了。松开手,角又翘起来了。她看着那个翘起的角,没有再按,转身走进去了。
